门前的风像是在计算步子，细细的霜线，被它一根根拉直又放松。瑶璃的手指撑在青铜门环上，凉得像是别人的眼神。她轻轻吸了一下气，手腕有个微不可闻的颤动，像是想把记忆按回原位。

守门的矮汉子扒着胳膊，嘴里含着一根未点燃的烟，眼角有刀疤。他抬眼看她，声音带着北方瘦硬的砂砾："来干啥？想上去就上？别怕冷就好。"话很短，像扔石子。

瑶璃不笑，声音平得像削过的缝隙："我要见宫主。"她的语气不多言，不是傲慢，只是不肯给对方留余地。

矮汉子哼了一声，脚下一蹬，门吱呀开了。门缝外是冰云仙宫的天井，光线像被盐搅拌过，薄而刺目。每一步都有细碎的响，像人翻书页。瑶璃走进去，衣襟上落了几片雪片。她没有抖，雪溶在她的指缝里，冷成一条短暂的脉络。

大厅中央，长桌下垂着无数小物：玉扣、碎珮、断弦。它们被冰丝悬吊，像是听觉被冻住的声音。瑶璃看见一个小布鞋挂得最低，鞋面破了个口，里面露出一粒亮亮的绿翠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母亲缝在鞋里的护身玉。她的手指一下子僵住，像是被针刺住的麻线。

她认出那颗玉，不是因为外形——而因为线头被她母亲用右手指梳过的弧度。记忆像冰层下的水，被压得透明又寒。

大厅尽头走出一位年长的男人，长袍拖地，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折了的云："瑶璃，来得不早也不晚。冰云之上，不问旧怨，只问代价。"他说话像在讲条规，句子里每一个音节都磨得圆润。

瑶璃一步不退，视线钉在那只小布鞋上，声音又低又干："代价是什么？"她说得像丢下一把钥匙，连回声都等着它落地。

矮汉子冷哼，小声插话："代价大多简单——人来人往，东西不多。"他说着把烟头又含回嘴里，像在嘲笑着什么让他觉得无聊的事。

宫主转了转袖口，目光落在瑶璃脸上，细看如同在翻一本无字的书。突然，他笑了，笑得像冰面裂了几条细缝："你带来了什么？勇气？仇恨？还是……牺牲？"他把最后一个词延长，像是压住了房间里的风。

瑶璃走到那只布鞋前，手伸过去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没有立刻拿走玉，而是用指尖滑过冰丝。丝线震了一下，像疼。她抬头，看向宫主，声音冷得只有骨头能听见："我来夺回我的东西，不是问价格。"她的字句短促，像匕首。

宫主的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，他点点头，像是迎接一件陈年之物被重新翻出来："很好。那就开始吧。"他的手指向高台，台上有一扇小门，门背后像藏着用冰封住的过往。

就在瑶璃踏上台阶的瞬间，布鞋在冰丝上断了。小物坠落，撞击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，像一颗玻璃心碎在远处。大厅里的灯线微微颤动，像呼吸被抽走。

瑶璃弯腰捡起那只布鞋，伸手把玉从缝隙里拔出来。玉在她掌心里温度回了点，但那温不是家的温——是证明。她抬头，再次对上宫主的眼睛，声音更平静了，像冰下潜流："我要的，不仅是它。我要知道，谁把它拿走，为什么。"

宫主微微一笑，笑里有冬晨的清硬："答案就在内堂。你愿意承受吗？"大门背后，一列人影缓缓现出，像蓄谋已久的潮水。瑶璃闭了闭眼，唇边一条血色的记忆闪过——她曾承诺过，若有人伤她的家人，她会亲手撕下那人的名号。
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玉握紧，像握住一件能决定去路的刀。脚下一声薄响，冰面微微开裂，裂缝向外扩散，像在地图上标出下一步。她抬脚，向门走去。门的影子像一张嘴，慢慢合拢。

最后一瞬，宫主的声音穿过空气，平静但残酷："进去的人，留一半心在这里。"话音落下，门板关上一声，隔断了光，也隔断了回头。瑶璃的肩膀不动，但她知道，外面的世界从此有了裂痕。她把玉贴在胸口，像把一颗旧心重新绑好，步入黑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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