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在玻璃灯罩里吭哧作响,窗外是早春的海风,像人走路时背后绷出的线。顾黎把针挑在指间,布片干净得像冬天的脸。屋里只有钟和针的声音。她的指节微白,指甲里有海盐的灰。她不抬头,只在针眼和布面之间数着,像数着不能说的日子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夹着咸味和泥土的味道。老吴半身进来,肩上的渔斗还挂着几根海草。他的声音像敲船板:“这海,比人还会记事。”他把斗放在桌上,斗里躺着一只潮湿的布球,边上有一张撕烂的照片。
顾黎的手僵了一瞬。照片在桌上翻了个面,半边被潮湿粘合,能看到一双孩子的笑脸,她的眼睛缩成了细缝,笑得像没背过事。她的嘴角没有动,但呼吸变浅。老吴叹气:“走了十八百个昼。十八百天。有人昨天在章市上看见过——说像是他。”
声音像被压在海底。屋檐滴下的雨挨着玻璃,节奏变快。顾黎把针放回针缝里,布在桌上起了褶,她没有看老吴,只是把手掌按在布上,仿佛按住什么会跑出来的东西。
“像他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。短句。像一根线被切断。老吴的嘴角抽动,他斜着眼看着门外的路,像在算着往日出海的风向:“那人——认不起来的。也可能只是个像。你要是想去看,就别带那张。”他伸手去抓照片,动作粗而急。
顾黎把手伸过去,先是细微的犹豫,然后一把攥住照片的边角。指缝里压着潮湿,她能感觉到那张纸在发软,像心跳。她说:“我不去认人。”句子里有一个逗点,停了很久。“我要等他回来自己进来。”
老吴咧嘴,像要笑又像要骂。他的声调一变,粗重而直接:“等?这等得了几十年?等到天都塌到海里去?顾黎,人得走。你知道的。别把自己绑到一张旧照片上。”
门外风响得更厉害,夹着海鸟的叫声。屋里的灯影抖了一下,窗框上落下一圈白点,像被撒了盐。顾黎把照片贴在胸口,手指碰到那双笑脸的边缘,像摸到一个秘密。她的声音又低了:“我不是绑住他。我是怕——”话没说完。
老吴沉默,他把手摁在桌上,掌心的老茧像地图。声音变得很小,却每个字都像船锚:“怕别人替你收了他的回声。怕你一回头,就只剩空壳。顾小黎,咱这镇上,没人会等着不说话的人回家。”
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,不大,却清晰。三下。像被海水敲打的碗。两个人同时愣住。老吴的眼神像被拉直了线,顾黎的手往后缩,指尖留着布上的线头。她的脸一下子空了,像被拿掉了灯罩。
敲门又响,还是三下。顾黎走到门前,脚步收得像在踩玻璃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的手指抠住门把,指节发白。风把门缝里的灯光吹成一片脏色。她听到自己的心,薄而清。
她拉开门。门外的台阶湿,月光在水汽里抻长。门槛上只放着一只小鞋,一只孩子的鞋,鞋里塞着一张卷曲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,字被海风和时间磨得浅浅的:来过你窗。
那只鞋上有泥,有泪痕般的盐迹。顾黎弯下腰,手微颤,一指触到鞋边。寒。她想把鞋捡起来,却像被钉住脚,整个身子不能动。老吴在后面咳了一声,像要把话吞下,但话还是掉在空里:“这——”
顾黎把那张纸条抽出来,字是在她熟悉又陌生的笔迹下写的,线条里带着无奈和笑。她的瞳孔静了一秒,像被什么敲中了。她把纸条贴在胸口,和照片重叠,两个重量一下子同时落下,楼上的钟在恰好那刻敲了三下,声音不再是单调,而像变了轨迹的海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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