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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把巷子里剩下的炊烟吹成一条细线,灯笼的油光在青石上摇晃。灶前,阿九的手像磨盘一样不止地转着,木勺撞碗的声音有节拍,汤汽在她脸颊周围打圈,带着姜和葱的味道。她的下颌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笑时拉不开,沉着时更像一块石头在动。
小纸把成碗的面摞在案板边,手指有点青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灶里的汤。每当热气冲上来,他就下意识缩脖子,声音像被压低的铃铛:“师傅,别烫——”
巷口的脚步带着铁器的摩擦声,赵三一把推开帘子,肩上还带着雨水的冷劲。手里一捧瓷碗,碗边有露水。赵三的声线短平:“拿水来,抽几瓢上去。”
阿九停了动作,手上那点力气僵在空中。她的眼睛在灯光里迅速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井边的红帷上。那帷子是昨天夜里系上的,帷缝里扎着一小撮褐色的绳结。她的嘴紧了,像被针挑过。
温公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抬手,一句书卷气:“御井为官家所管,昨夜传言不安,查一查总无妨。”他把碗递给赵三,音节拉得长,像在度量每一口词的重量。
赵三伸手去掀帷,动作粗,大拇指钩住帷子的一角。小纸的手又颤了,木勺发出碰瓷碗的清响。帷子一扯,井口立刻吐出一股冷香和一股浅浅的腥味——不是血的那种腥,而像孩子汗渍搓过旧布的腥。
水面有东西浮着。先是一颗小小的结,像黑豆;再是一块皮,软软的,卷着。温公俯身,月光在他额角画了一条线,他伸手去捞。阿九的眸子猛地塌了进去,像被人从水里抽走了东西。
随手捞起的是一只童鞋,鞋口的红线已经松散。小纸倒退了一步,脚踝磕到了案板。阿九的手抬得很慢,指节像要把空气擠碎,她没有叫出声,只是把鞋稳稳按在掌心,掌心的汗把红线贴得更亮。
赵三咕哝:“河里常有浮物,别多想。”他话音里有警觉,但声音里也带着不耐烦。温公的眉头沉了,手里那只瓷碗发出微响。他站得远,看向阿九,像看一张试卷。
阿九的唇动了三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最后她轻轻说,声音薄得像被风折叠过:“走的时候,他把鞋的一只脱了,叫我别哭,说穿一只也行。”她把鞋更贴近胸口,像贴着一张被撕掉的脸。
小纸忘了呼吸,锅里汤的泡沫也像被冻住。巷口的灯摇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,像人在踌躇。温公沉默,手里的杯边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阿九忽然笑了一下,像刀片切过平静的纸:“他走得急,连袜子没穿好。以后谁要是问,别说是我留在井里。”她的手指把鞋缝里的一颗小扣子掐得发白,然后松开,疼痛像潮水退去,带出一股更深的空洞。
空气里弥散的,不只是汤香。有人在巷尾低低唱起一支摇篮曲,音调错落,像是街里谁家窗户漏风。阿九把鞋盒回帘底,手背在灯下闪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形状。她说:“等他回家,给他热他最爱的一碗汤。”话音落在井水上,连同一颗水珠滑向深处,发出细微的撞击声。
赵三转身,脚步带着尘土声远去。温公回头望了望那只童鞋,嘴里念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:“世事如汤,煮得久了味就淡。”阿九没有回答,只把鞋按得更紧,指节白到破裂。巷子又沉了下来,只有灶前的汤还在搅,勺子每一次碰碗,都像有东西碰碎。
最后一盏灯里,阿九抬起头来,孩子的鞋口在她手心里晃了晃。她的眼里没有热泪,只有光在移动——像有人在井底朝外敲了两个节拍。她把鞋贴到耳边,像听见了某个不该回来的脚步。声音很近,也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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