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街灯揉成软黄的纸。茶馆门口的木牌挂着水珠，像被人一寸寸擦干之后仍旧漏出的凉。耿珊珊坐在靠窗的位子，手里一只未拆的纸袋，袋口露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。她不看门口，只盯着窗上的水雾，用指尖画着不连贯的圈。

门被推开，一股冷气和湿气一起挤进来。陈平站在门檐下，肩上有几片湿毛发，外套半湿，像是刚从雨里脱身。他把伞一折，动作干净，像被反复练习过。没有一句多余的招呼，走到桌前，放下一个比纸袋更沉的手袋。

“你来了。”耿珊珊的声音是干的，像把纸擦破后的声音。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光，像是把尘土抖在别人身上。她的语速快，像是要把话推出来，生怕明天又收不上。

陈平坐下，手指把包子袋的边缘压了压，平稳。声音低，停顿有分量：“很迟，对不起。”

“对不起？”耿珊珊把一个包子掏出来，咬了一口，嚼得慢。热气冲上来，把她的鼻翼烫红。她把包子递过一半的余温给他，眼睛却不移开窗外的雨。“你走那年，门没关。你知道吗，门没关会喘风，会进雨。”

陈平的手在桌下捏紧又放开。他的声音本该是解释，却像把东西小心放回盒子：“我以为我出去了就能解决。”他抬头看她，眼里有光，但光薄，像玻璃后面的灯。

耿珊珊摇头，指关节在袖口里白了又红。她突然把手伸进那只纸袋，抽出一张照片，照片边缘卷着潮气。照片是黑白的，像旧时光的汗渍。她把它推到陈平面前，指尖带着饭油。

陈平接过照片，手指先是抚过孩子的轮廓，然后下意识看向背面。背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，像小孩子勉强握笔时刮出的痕迹。耿珊珊的声音低下来，像是在量杯子：“他写的。”

陈平读出那三个字，像被刀割在喉咙上：爸爸别走。空气忽然短路。茶馆里别人的谈话变成远处的海浪，敲打频率掉进他胸口的空洞。手里的照片微微颤抖，像是要从他指缝里滑出去。

他听到自己的呼吸，听到椅子布面的细小摩擦。耿珊珊的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干净的决绝，她把另一只手伸向他，指尖按在照片上，像是把文字压回纸里：“你走了，他却记住了你的名字。”

陈平的声音变得更细：“我——”他想解释，想把那些年装进一句话里，但嘴唇一动，什么都没出来。窗外的雨更急了，像有人在窗外用指甲敲他的胸膛。

耿珊珊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去的声音像是一种界限合上的标志。她弯下腰，把桌上的那只纸袋放到他面前，包子的蒸汽还在升。她的唇角有一丝笑，笑得干脆：“你给他的第一件东西，是你走前还在口袋里的那块表。他戴了三天，摔破了表镜，血和雨混在了一起。我洗了又洗，把裂纹贴好，留给你。这就是来由。”

陈平看着那只纸袋，看着里面那件被岁月捻扯过的物件，忽然觉得世界里某处的重量把他踩进泥里。他的手指碰到袋口，触到的是曾经的温度，和现在的冷。耿珊珊在离门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，声音清冷：“你可以拿走表。但别把孩子的字也一并带走。”她的目光里有光，像刀子落在他胸口的细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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