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像旧布，吸了一口便粘在喉咙里。檀香在灯下慢慢垂褪，像人呼气的节奏。手背先是触到粗糙的棺椁边，冷。指尖传来纸丝般的响，像有人在骨头上拉弦。

“别动！”外面传来一个粗糙的嗓音，像磨刀。声音又短又急，带着泥土味。随后是一双手，拽住了麻布，像钩子。我的眼皮像潮布一样，从眼眶里被拽开。

世界是窄的。木头的纹路分明，灯火在指缝间跳舞，光斑在我的视线里碎成小小的骸骨。房里有三张脸：老何，鼻子上挂着烟灰，嘴唇边常年有缝；小梅，双手不停拧着围裙，像绳结；还有那位蒙着布的男人，站得太直，像一根撑伞的竹竿。

我先听到的是心跳，不是别人的话。它怔怔地，像被人用锤子轻敲。然后我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变得小心，像探入水里。声音干了些，像从棺材缝里拖出来的线：“我……在哪？”

老何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声音浑厚，带着巷口的砂石味：“哪儿——你这是躺错了。死了的人還会问话么？”他的语气里有讥笑，但手又不敢撤得太快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小梅扑上来，鼻音高得像碎瓷片：“姑娘，别吓午夜福利视频啊！你这不是做戏么？娘家那边等着收拾呢。”她的眼睛忽大忽小，像要把脸上的每一根血丝都看清楚。

我想坐起来，结果麻布像潮水一般卷回，露出胸口一处冷硬的纹。那里缝着一条细线，线头的结被浸过，颜色又深又沉。我伸手去摸，指尖带起一股铁腥味，像夜里被人按在舌根上的旧钱。

“别碰。”男人的声音像割过铁，短促而冷。布被再度压住。我的手被固定住，麻布上磨出的褶子刻出新的折痕。房里的灯沉了一瞬，像有人把呼吸收紧。

我把另一只手塞进被褥里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。是一张小小的薄纸，蜷着像昆虫的翅膀。我抽出来，纸上有字，字很熟悉，像家里那口旧瓷碗边的裂纹——是他的笔迹。纸上只写了一行：别叫。

空气塌了。灯光里，老何的影子放大成一大片锯齿，一整面墙都被他占满。小梅的手在颤，像被人扯断的线。男人没有看我，他的眼里像没有火的炉，平静得令人恐慌。

我把那张纸捏得发皱。纸边的墨有点被汗渍渗开，像血。记忆像潮水猛冲回来：昨夜的桌灯、杯里没有喝完的茶、他手指的结节、那句不该说出来的话。一个念头从胸口冲出，我的声音现在是冰凉的刀：“谁写的？”

老何的鼻翼抽动，他低头咳了一声，像要把什么从喉咙里赶走：“谁写的——你自己知道。死人也有名字，午夜福利视频是做事的，不是挑事的。”他说着，手已经把麻布往下合拢。动作平静到残忍。

棺盖开始滑动。木头的声音长而单调，像被刀刮过瓷。每一声都在我的背脊上刻下一行字。四面围着的人像是看戏的观众，眼里有灯光，有秩序，只有我像是外来的物件。

我把纸又塞进了被褥里，紧紧地，像在藏一口呼吸。手指触到的是他字迹的一角——墨迹里有一处压得特别深，像是最后一笔用力按下去的痕迹。那痕迹像匕首。房门在远处被锁上，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慢，像将我与外面分隔成两种不同的温度。

他们把我推回去。木头合拢的瞬间，檀香挤出一股更厚的味，像把空气压实成棕色。烛火在棺外像有人在倒数。小梅的手指从缝里伸进来，像想抓住什么，但抓到的只是布的褶子。

我闭上眼。没有哭，也没有叫。只有胸口的那个洞，像被人用针半拉开，又随手按住。门外的脚步声拉长，带着沉重的决定。最清晰的声音，是人们围桌时的低语，像风从纸窗下滑过。

棺盖合上的瞬间，灯光在我眼皮上做了最后的摆布，几根微小的灰尘在光里翻滚。我感到某样东西被按进胸腔，像一枚戒指被生生塞进心的缝隙。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远，最后一声是小梅的抽噎，像旧绸被撕裂的声音。

黑暗里，纸的折痕还在我指尖。我摸到那几个凹进去的字——别叫。像刀，也像命令。窗外传来了远处钟楼的单音，像有人敲在我骨头上的节拍。

我用力把掌心往胸口一贴，像在接住一片跳动的灰。纸在我手心发热，像活着的东西。我把它贴得更紧，像把名字按回去。外头的脚步停了。门锁松了一下，像有人又拧紧了弦。

最后一线光穿过缝隙，落在纸的边角，照出墨里的压痕。我在暗里念出那两个字，不是声音，而是口型：别。叫。随后，有人开始敲门，敲得节奏轻而急，像心口的回响。敲声之外，世界又回到了木头与香的冷静，而那张纸的边缘，像刀锋，仍在我的掌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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