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窗外的霓虹揉成模糊的线条,落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一块晕开的光。门口的伞还在滴水,水珠敲着门槛,像有人在耐心地等答案。林瑶把围巾一圈又一圈地绕紧,指尖有细小的颤动,她站在门边,像要把晚上的空气都吸进胸里。
他把伞挂好,脱了外套,动作里有翻找口袋的习惯性急促。许墨没有说话,只是把湿发往后一撩,袖口擦了擦额角的雨水。灯光下,他的侧脸平静得像水面,眼底却有不合节拍的亮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把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,声音短,像夹着下一句话的试探。“怎么又淋雨了?”
林瑶坐下来,把双手捧着杯,热气在掌心散开。她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沿,声音比方才长一点:“公司有人推我去新加坡做分部,月底要确定。想问你——如果我去,你会怎么做?”
许墨的眉毛挑了一下,手指在杯沿敲出轻快的节拍。他笑了,回得很干脆:“那我就去。”短句,像冰刀切过湖面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,几乎是顺口的挑逗,“不过你要先答应晚上陪我吃宵夜。”
林瑶想笑,笑里带点苦。屋子里突然静了,只有抽油烟机里残留的嗡嗡声和窗外雨点的细碎。她把已经遣散的未来像一张纸那样揉了揉,指尖留着茶渍。
许墨站起身去厨房,动作熟练地抓出两片面包,抹黄油,边做边说:“你总是想走远,走远了我再追上你,不就行了?我会飞。”话里有不把话当回事的随性。
他回过身,口袋里滑出一叠纸,一张轻轻飘到地上。林瑶本能弯腰去捡,脚尖碰到那张纸的边,停住了。纸上是一个熟悉的字体,她看得见——那是她的名字,连同一个城市的英文:SINGAPORE。她的心在一瞬间像被人猛地抽走。
许墨笑着靠近,伸手想把纸收回,他的手指落在她背上,温度真实。他低声说:“不用看那么认真的纸条,小事情。”声音里却有个停顿,像没完成的句子。
林瑶没有把纸递回去。她把那张纸摊在膝上,视线却从纸移到他的手,移到他眼里那一瞬的迟疑。厨房灯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在地板上抖着,像被风吹的旗帜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她轻声问,语气平静得让人更害怕。平静里像藏着锋利的刀。
许墨停了一秒,笑收起来,换成更近的语气:“就是前两天,签证还没下,别想太多。”他把一块面包掰成两半,递给她,“吃点,你看上去瘦了。”简短,像把事情往家里扔的手势。
她抬头看着他,眼里有光也有疼。她把面包放下。手伸进他敞开的外套口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取出来确认,又像是要把自己从某个地方拉回现实。手碰到布料时,手机屏幕滑出一角,亮了一下,显示出一条未读信息的内容预览——两行字,里面夹着一个昵称:“小柔,今晚见?孩子发烧怎么办。”她的手指僵住,手机滑回,预览又被雨点般的心跳覆盖。
厨房的钟在这一刻分得更清晰,针走的声音像人说话。许墨看见她盯着手机,脸上的表情像被光照到了另一个角度,设备上难以隐藏的温度,骤然冷了半分。
“那是我以前同事的孩子。”他收紧了话语,“你别误会。”声音低,像在测量分贝,也像在测量诚意。他靠得更近,手背覆盖她的手背,“我只是想早点安排好未来。”
林瑶咬着嘴唇,眼里有水,却不是立刻就要出来的那种。她把手机放到桌上,抬眼看他,“你安排的未来,从来没有征求过我。”她把这句话吐出,像把一块冰放到他面前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许墨的眼神转向窗外,雨沿着玻璃慢慢流下,雨线把街灯拆成一段段的记忆。他终究开口了,声音薄得像纸:“如果你走了,我会后悔。但我不想成为你来回的理由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客厅的空气里。林瑶听到它,胸口一阵空,像被人猛然合上的门。她的手在桌上摩挲,指尖按出一圈又一圈的白印。
“你会后悔。”她重复,声音更低,像是确认一件可怕的事实。“可是你现在的选择呢?你的时间表?你为我买的未来票?”她抬头,眼神干得出奇,“你给了我一杯热茶,也给了我出走的门票,还叫我别想太多。”
许墨的笑被抽走,他的眼里出现了另一条线,平常不轻易露出的倔强。“我不想失去你。”他说,简短,像最后一张牌。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斩钉截铁,“可我也不想阻止你的自由。”
林瑶站起来,手指在杯沿刮出一圈细微的声响,杯子被她放回桌面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她走向窗前,指尖贴着冷玻璃,雨水像针一样刺着手背。
“那你要决定,”她说,背对着他,声音既平稳又冷,“是在我离开的路口等我,还是在我踏上那架飞机的时候挥手道别?”
许墨没有动。他的影子在地板上站了很久,像被拉长的某个答案。然后他走到门边,手里拿起那张写着SINGAPORE的纸,他把它慢慢折成一只小船,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的投降。
“给我一点时间,”他说,声音变得柔软,但不是求请,而像交代,“让我想清楚,要不要用一整个城市换你一夜不走。”
林瑶的肩膀微微一动,像是收起了要说的话。她回头,目光清冷却不狠:“你已经有了时间表。”
许墨把那只纸船放到她面前的茶杯里,轻轻一吹,纸船在热气里颤了几下,没有吹走,也没沉下去。雨在玻璃上跑成细长的线,像被拉开的答案。
林瑶伸手碰了碰那只纸船,指尖感觉到纸的温度。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,像要把他从这间屋里连根拔起。门外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,是机场的提示音。整个房间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,呼吸都随之凝住。
“你得走今晚的航班吗?”她问。
许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登机时间,23:50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在拉紧最后一根弦,然后他抬头,第一句话却是她从未听过的低语——
“我可以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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