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手术室外，走廊灯像旧日历一样亮着，白光硬生生把影子压回墙里。消毒水的清冷味道顺空气爬进棉被和毛孔，滴瓶里的液体在孤灯下有节奏地碰杯。陈清站在病床边，手套的指尖还有点凉，他看着妹妹的手背，指骨偏位，皮下紫成一块硬壳。

刘小兰把围巾往下拽一拽，嘴里带着家乡味儿：“小陈啊，别磨蹭了，时间不等人。”她的声音快，带笑，像是摁下来的按钮，想把空气一起按紧。陈清回了回嘴，言辞简短：“准备麻醉。三分钟。”

妹妹浅笑，像是在听一个老笑话。她的语速慢，字句里总带着点儿旧日光景：“哥，你总记得我把你奶柜里那只小木马藏在哪儿吗？”她一边说，一边抓紧被单，用力的小动作里夹着笑意和疼。

陈清的肩膀没往后移，他的声音像刀口儿，干净利落：“记得。你丢东西就不会不认账。”他没有笑，手指轻敲着病历，敲出一种他想要控制的节奏。

麻醉师把管子递过来，操作时脖子上的静脉鼓起，句子短而实：“开始诱导。三十秒内失去意识，需控压。”他的话准确得像测量表，几乎没有情绪。

妹妹看着陈清，目光里有光也有灰。她突然把右手从被里探出来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，一下一下，快而急：“别怕，哥，我不想你当哭的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并没有颤，像是把一根针插进了他的胸口。

那一瞬，陈清的手指僵了一下。手套里传来一股温热，是她的皮肤，他没有抽回。护士的笑声在外面消失，走廊又只剩下灯和机器的呼吸。

妹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皱破的照片，照片边缘粘着胶带，上面是两个人的背影，孩子的发尾被风吹乱。她把照片推向他，嘴里淡淡道：“妈临走那天，她叫的名字，是我的。”

陈清的呼吸里漏出一小段空白，像玻璃被敲了一下，声音被吸走。灯光斜在他的脸上，映出眼圈的疲惫。他的手开始轻颤，却不敢把手从她的手背上挪开。

麻醉师抬头，看了看监视器，“血压下去了，诱导太顺了。准备输血。”他的话里带着职业的平静，但手上的动作不曾停过。

妹妹合上眼，像要睡去又像在说梦话，吐出一句让人疼得咯噔的话：“哥，你欠我的，那天没来，是我最想你来的一刻。”她的指尖松了，照片滑落到滴瓶旁，角沾了几点粘稠的血。

血在白布上显得暗重，像一颗小石头扔进静水，扩散的圈圈让空气刹那变稠。陈清弯腰把照片捡起来，指尖碰到那一角，粘着血，他看见上面有小时候他歪歪写的名字。手指按得很用力，像要把记忆按进去。

门外脚步声沉了一拍，手术室门开合的影子像刀切。陈清把照片塞回妹妹的被里，语气比之前更低：“我去做手术。”他转身时，灯把他脸上一半拉黑。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声音像一个不能回头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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