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六月早晨特有的闷热，阳光被百叶窗切成细条，躺在厨房的瓷砖上。水壶咝咝响着，蒸汽绕在灯光里，像有什么话总也说不完。林墨站在灶台前，手指敲着玻璃杯的边缘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等一条线被牵出来。

桌上有两只杯子，一只是她昨晚忘记洗的，上面有一圈口红的印。花纹被磨得有点泛白。林墨用指尖沿着那圈印摸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声音消失在蒸汽里。

他伸手去拿糖，抽屉里传来一叠信封的摩擦声。那只信封比其他的要旧些，角落被揉得软了。林墨把它抽出来，指节白了。信封正面没有字，只贴着一张老旧的标签：不要告诉任何人。标签贴得歪歪扯扯，像是仓促间黏上的。

他没有立刻撕开。手停在空中，像压住了什么。开口前，他先把信封压在掌心，用力，像是怕里面跑出来什么东西。厨房的钟剔嗒剔嗒。林墨低低自语了一句，粗哑的嗓音带着早晨的砂砾：“这都能藏到哪儿去啊。”

江浅从卧室出来，穿了一件薄的白衬衫，袖口被熨得平平的。她把头发随手一挽，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的声音有一种不经意的准确：“我昨夜没把它们都收好，对不起。”话里没有惊慌，也没有撒娇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务事。

林墨没有回答。他把信封撕开，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的超声影像和一条微型的hospital手环。手环上的字母字迹被汗水磨淡，但名字却清清楚楚——林墨。旁边还有一个日期，六个月前。时间像冷水一样扑面而来，整个人僵住。

江浅看到了那条手环，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，然后慢慢垂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。厨房的光条在她脸上留了几道平静的影子。她的眼里没有剧烈的波动，只有一圈难以言说的疲惫。她说：“我忘了放回去。”语气平静得近乎平常，但林墨能听出裂痕。

林墨把手环捏在指间，像捏一根细线，线的两端是他未被承认的时间。他的呼吸短了几下，声音像被砂纸过：“你是认真的吗？这是什么玩笑？”他试着把怒气推出来，但声音里先是慌，后是空。

江浅没有躲避，她走近两步，衬衫上的钮扣反射出一条亮光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词都像在精确地放好一枚硬币：“不是玩笑。那天你喝多了，我坐在产房外，一直在你名字那边写着。”她把桌上的一个杯子拿起来，抬手又放下，指尖有些发白。

厨房里面静得只剩下水蒸气和钟。林墨的眼底先是猛地一沉，然后有东西像断线的风筝，掉进他胸口。他猛地想要把影像塞回信封，但手停在半空。江浅没有逼近，也没有撤退，只是把一根手指放在影像上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她问，声音不是请求，是试探。林墨看着那条写着自己名字的布条，突然觉得所有的记忆像被抽走了颜色。六个月前的夜晚模糊成一片。长短句交错，他的回答短而断：“记不得。”

她的下巴抬了一下，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吞下去。然后她把手环放在他手心，动作干净，没有拖泥带水。厨房的光打在手环上，反了个小小的白点。“你不要逃。”她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旧约定。

林墨的手指在手环上画了个圈，像是在测量掉入他生活里的这个重量。他突然笑，笑得像在挖自己的坟：“江浅，你可真能藏东西。”笑声断得厉害，像被刀切开。他闭上眼，眉头紧紧的，像是压住了什么。

她没有笑。她把那张超声影像轻轻放在桌上，指甲的边缘落下一条细小的光。阳光一下子照在黑白片的中心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时间。江浅的肩膀微微前倾，“我不想你知道的那天看到。”

林墨听着，听见自己的心里发出一种新奇而刺痛的响声，像是玻璃被指尖划过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到那张影像，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冷。屋子里忽然重了起来，连空气都像被绷紧。

江浅转过身，站在窗前。街道上有辆垃圾车的声音，远处有人喊着早市的招牌。她把前额贴在玻璃上，唇边有些干，她吐出一句话，声音与玻璃相撞，碎成很多小块：“我等你记得。”

林墨握着那条布带，像握着一根火柴。火柴在他手心里温热。他看她的背影，背影里有一个名字，有一段被藏掉的时间。有那么一秒钟，他想把手环塞回信封，像把它再藏回去。但他的手没有动。只剩下厨房的钟，依旧剔嗒，像在数着一个要降落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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