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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了一夜雨,街灯被水珠揉碎成一片橙色的砂。房间里只剩下电脑的冷光和环形灯的白晕,灯罩后传来细微的嗡鸣,像是有人在低声数着心跳。小墨把摄像头架好,手背在灯光下微微发白,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直播留下的咖啡渍。她用手腕赶走一缕贴在脸颊的头发,动作生硬,像在搬开一块看不见的玻璃。
“开始了。”她把话筒往下凑,声音放得很低,更多是自言自语。屏幕角落跳出几个小头像,弹幕像蚂蚁,一字字爬来爬去。她拉了拉毛衣,肩膀耸得不自然。
老熊的私信先来了。他只发了三个字:别转镜头。语言里没有情绪,像是布告栏上贴的便条。她笑了一下,笑声里有点干,“你又来闹心情节了,老熊,今晚就安安静静讲恐怖故事不行?”
“安静的房间最危险。”老熊回得更短。没有表情的字条靠在屏幕边缘,像锋利的纸片。
弹幕变慢了。有人发了张图,是房间另一头的老镜子。照片模糊,镜中有个影子挤在镜框边缘,像是被压扁了的轮廓。小墨眼皮一跳,手指在鼠标上停住,像按住了什么即将滑出的东西。
“谁拍的?”她凭着职业反应把口气装得淡,“你们在做什么花样。”
一个名为“回声”的用户名只回了四个字:别擦它。字里像有潮气。她记起镜子上那张泛黄的便签,几天前挂着,上面写着:别看镜中。她的手指本能地摸向镜面,指腹碰到的不是凉,而是一层薄薄的温。指尖带回来的,是淡淡的盐味和一根极细的、像发丝般的东西。
“该死的。”她把那东西放在掌心,是一条小小的、已经干了的绷带碎布,缝口处还有点焦黑。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洗过的记号。她的喉咙里突然攀上一根紧绳,呼吸被拉扯得短促。
弹幕里有人开始刷屏:现在看见你了。有人发来截图——那是直播的预览,但画面里有两个小墨,一个坐在椅子上,一个从镜子里探出头。观众头像的数字跳得更快,三位数变成四位数。小墨心里一滩冰,笑容崩成了一个歪斜的三角。
老刘的评论上来,字句粗糙,带着地方口音:“别玩这些,你要闹出事来我可不管,赶紧关了灯睡吧娃儿。”话语像手掌拍到桌面,带来一阵实在的回声。
她按了关灯的快捷键,屏幕黑了一下,环形灯还在,但光变得更冷了。镜子里的轮廓不移动,却像在按脉搏,跟着她的呼吸同频短促。小墨把手放在胸口,能摸到自己的心在拳击。她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:不要在房间里和镜子说话,你会听见回声。
回声在弹幕里回荡。有人拼凑时间轴:三十分钟前,有人发出她家的门铃声;二小时前,房子隔壁有婴儿啼哭。小墨的眼眶开始热,但没有流出泪,她把情绪压成一句玩笑话:“午夜福利视频今晚讲的,不是鬼,是寂寞。”
话刚落,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个陌生窗口,文件名写着:昨夜录像。她没有记得开启过录制。手指不听使唤,点开。画面里是睡着的她——房间同一角度,环形灯像望远镜一样照着她闭着的脸,呼吸平缓。录像的时间戳显示刚才的两点零九分。她坐在摄像头前,镜子里却没有她的影子。
房门轻轻响了两下,像有人敲在她的胸口上。弹幕停滞,只有一个用户名在重复:现在。她回头去看。镜面里,那张应该空着的椅子上,盖着一件小小的儿童外套,袖口里塞着他人用过的纸巾和一颗儿童用的奶牙盒。
空气像被抽尽了一半,房间只剩下一种声音:她自己的呼吸和电脑风扇在努力掩饰的摩擦声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外套的布料,布料传来的是温度,但不是她的年轻温度,而像是一个被揉碎的记忆的热度。
弹幕的最后一条字很干脆:别眨眼。就在她眨眼的一瞬,录像里睡着的她翻了个身,睫毛下露出的眼白里有亮光,像有人从里面点亮了一支小小的火柴。镜面里,那个从未反射的身影把手放在她肩上,手掌薄得能看见经络,指尖轻轻压出两个小小的白印。
她的声音变得绝对低,像把最后一根绳子扯断:“是谁——”话没说完,电脑屏幕自顾自地倒计时,红色数字像心跳一样跳动着,从三十,一点一点,慢慢贴近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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