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冷,灯影在水里抖着,像不肯安睡的鱼。茶坊里炭炉咔嗒出小小的火声,木椅吱嘎,杯盏相触发出细碎的银声。白闲把脚搭在窗沿,袖口卷到肘,指尖还留着茶渣的香。眼皮半垂,像不在听,又像全然在听。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沿,敲音慢又平,像在数着什么不该被忘掉的日子。
门被一脚踹开,风跟着一个女人的喘声灌进来。阿春两手抓着围裙,肩头未干的泥末掉在地上。她的声音是尖的,带着哭时的撕扯:"快,洛阳那边来人了,说要把我家娃子抓去当兵,得交五两赎回。爹没这钱,隔壁的也凑不上!"
石柱蹲在炉边,脖子上露着青色的血管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柄油腻。他仰头一笑,笑里没有调子:"五两?我只要两两。你不给的话,今晚就走人,娃子的床一并带走。别跟我讲什么礼法,风里雨里谁没见过?"
柳子南擦了擦眼镜,书卷味还黏在他衣襟上,语气像翻页般平整:"事不可恣,律有明文。若是征发,官府该有公牍。若有私抓,午夜福利视频可上书申冤——"他的话像春水回旋,但在这炉火和刀口的气场里显得太细小。
白闲放下杯子,杯沿擦出一条细白。他看了石柱一眼,像看一只过于肥大的蟋蟀:"你这脾气,有没有听过'不见血不算账'?"语气没有起伏,像折断的一根细竹,干脆而冷。
石柱笑得更野了:"少来这套,闲哥,别装大雅。我是做生意的,没时间陪你评诗。钱要交,今天就交,不交——"他摸了摸刀柄,手指甲里漾着黑。
白闲伸手进怀,摸出一个小漆盒,盒面有些剥落,像被握了太多次。他没有急着打开,只把盒子放在桌面,声音低:"给我三分钟,让我看看这城里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人。"说完,他挺直背,像个不曾给人看过脊梁的人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只放着一只小木屐,漆已磨淡,一处边角被水泡过,内侧钉着一小块布,布上有血的痕迹早已褪色。茶坊里一瞬间静到能听见茶汤落杯底的细响。阿春的手颤了一下,指甲把围裙抓出一道白条。
白闲把鞋摆在火边,火光舔过木屐的边,像在复活一个被遗忘的名字。他没有抬眼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:"这是三年前,在汴河那儿捞出来的。只有一只。"
那句话像冰锥扎进了屋顶。石柱的笑声卡在喉间,他的手突然收紧,刀尖在灯下跳出一个白点。柳子南闭了闭眼,像是在努力把远处什么事物往心底推去。阿春的唇动了两下,没出声,目光死死盯着那只小木屐,仿佛能看见水面起了漩涡。
白闲伸指在那小木屐上划了一道细痕,指缝里挤出一点血,红得出奇。他没有擦,反而把指尖按在桌上,血小小地爬出,像一条决意的蚯蚓。屋里每个人都吸了一口冷气。白闲喃喃:"她走的时候,鞋只剩一只。人呢?"声音像碎石掉进井里,沉在最底。
石柱的刀掉了半截笑意,他的脸色开始换气色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包。柳子南把手背按在胸口,像要按住什么跳动。阿春的眼睛开始湿,泪像没来由的雨,在黑夜里慢慢聚章。
外头有人急促地敲门,敲声像鞭子。掌柜伸头,风把半张纸吹进了房内,纸上有个烫金的印子,阳光不到的地方也能看见它的冷光。掌柜递来,声音里有不敢的敬畏:"有使者来了,说是府里下的急件,专找白闲。"他把纸推到白闲面前,纸边还沾着河泥。
白闲接过纸,指尖带着那点未干的血印。他展开,只一行字,字不多,却像刀:"奉天承运,皇帝诏。白闲,回京。"
屋里忽然安静得出奇,连炉炭都有了悬念般的颤音。石柱的眉头跳了一下,柳子南的书卷抖开两页,阿春的手掌贴在嘴前,像怕把什么声音放走。白闲的眼里有火也有海。他把那只小木屐一掌推向掌柜,声音淡得像风:"这鞋,你收着。等我回京再说她的名字。"然后他抬脚,不顾椅子吱呀,朝门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白闲回头,嘴角没有笑,也没有悲,只有一句既不为谁也不为自己保证的话:"别让人把这城的孩子当作货物。"
门外的风把诏书的边角撕出一个小白口子,白闲把它折在手里,像握住一把沉沉的刀。他走进夜色时,背影瘦长,雨开始落下,像在给城市盖被子。屋内留下那只小木屐和桌上的一滴血,火光把它们拉长,拉得像条无声的线,牵住所有人的胸口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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