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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点着三株青檀香,烟不急不缓地上,像隔着布帘的消息。灯影把人影拉长,墙上挂的宗门榜单在晃动,纸边微微发黄。沈函把一沓信封放在案上,纸质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,像是敲在谁的腮骨上。
守门的老汉凑过来,鼻音粗得像磨盘:“小沈,又来了?这事儿不是早收了卷子么,别再挑旧疤。”他话里夹着泥土味,像长年在山隙里站哨的人,说话短,带铁钩。
沈函没有抬头。他顺手拨了一下摊在案边的枯叶,指关节白得像被霜咬过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有重量:“收了?是收了纸,还是收了人?”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出来,像是扔进水里的石头。
掌门长老从后室出来,步子轻,但语气像旧帐本,字字有印章:“此乃陈年旧案,翻动无益,只招争端。你我为道者,应以安定为念。”他每句话都有回旋,像是熟练地用言语铺垫一条退路。
沈函笑了。笑声像裂开的竹筒,干涩:“安定?你们把孩子的名字从榜上抹去,安定的是谁?是谁在夜里替他们点灯?”他伸手抽出一封信,边角有泥斑,封面被火烧过一小块,像被某种记忆舔过。
门外风动。帘子抖了一下,带进冰冷与远处牛铃的碎响。屋里人都安静了。连香也像被按住了呼吸,烟结成一小团,慢慢坍塌。
沈函撕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和一团灰。灰细得像从骨头上刮下来的粉末。老汉眼睛一缩,手里自然攥紧了拐杖,指节像结成结的索。
长老的脸庞收紧,像被针挑了一下,他故作镇定地问:“这——是?”声音先是平的,后面裂成两段,像老井里冒出没预兆的水泡。
沈函把那团灰放在掌心,掌纹里映着灰的黑。风吹动窗外一株枯梅,梅枝拍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沈函的声音很轻,像把一把刀往纸上划:“这是他们的祭灰。你们‘安置’的孩子,没给名字留一席,只有灰被收入一匣。你们把人收了,却以安定为名,把灵魂藏进账册里。”他抬头,目光干凉,“你们以为谁会忘?”
话落,屋里像被重锤敲了一下。长老的唇颤了,但没说话。老汉额角青筋跳动,嘴里像是要骂,却只吐出一句粗话:“他娘的——”
沈函没有等他们的愤怒,他把手掌翻过来,灰撒在那张榜单上。灰在纸上开成黑点,慢慢渗开,像血滴入水。黑点互相连成线,字迹被吞噬,最后只剩下一行还算清晰的名字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名字。长老的呼吸忽然失了节拍,像被抽走了一根弦。沈函低声说:“这是第八个。”他没有说明什么,也不需要。屋内所有的温度都向着那一句话下沉。
门被推开,外头的风把一张新榜单吹进来,纸片在地上打了个圈。薄纸上,有一个空白处,比旁边整齐的字更刺眼,好像留给某人等待回来的位子。沈函弯腰,把那张纸拾起,单手按在胸口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灰末撒在掌心,像是从掌心往里流出的东西。
他站起,屋里重新亮了。他把那张空白的新榜单递给长老,嘴唇没动,只有声音像山谷里回来的回声:“填名字吧。或者告诉他们,应该怎么哭。”然后他转身,肩膀压着夜色走出去,背影里带着未干的灰。门合上的一刹,屋外的风把窗棂震出一声响,像是有人在屋檐下啜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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