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，像把时间一点一点冲淡。厨房的灯黄得不耐烦，水池里剩下一只还没洗的碗，薄薄的雾气在杯沿绕了几圈又散了。叶心仪把手拧干，指节白了一圈。她听见门外的钥匙声，先是一条长长的停顿，然后像针一样刺进胸口。

门被推开，风带着湿的纸气进来。乔梁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头发在额角贴着。他脱下外套，动作像有预设的节拍：先袖口，后锁链，最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。屋里的声音被他带进来——鞋底的吸湿，拉链的短促摩擦，和门在关上的一声。

叶心仪看不出他脸上的变化。她站得直，双手环着自己，像个防守的城堡。乔梁的声音低，斩钉截铁般短平：“下雨了。”

她笑得像一张旧票据被折过多次，“你忘了带伞。”语气里有责怪也有空洞。

乔梁把包放在桌上，动作里藏着不安。他没有坐下，只是把手伸向那只看似随手放好的布包，解了一个结。手指有细微的颤。叶心仪的眼睛跟着他的手。布包里有一只小小的婴儿手套，线头松得像未了的话；还有一封被雨打得有些褶的信封，封口处粘着一枚褪色的花瓣。

风停在了那一刻，厨房的灯像是突然学会了认真看人。叶心仪伸手去碰手套，触到的是温度的记忆。她先是觉得滑稽：三年了，这只手套还在。然后她发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，笔画里带着一种她记不起的急切。她的手僵在那里。

乔梁把椅子拉了回来，坐下，声音更短：“信是她写的。”

叶心仪的呼吸碎了。她的手伸回去，指尖终于把信纸抠开。信纸里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平静，像是在交待一件必须完成的家务事：‘叶心仪，请你带走祺安。’

那句话像是一枚冰粒，落在她的胸骨上，刮出一条生疼。她的脑子里空白的地方突然被什么填满——医院的消毒水味，夜里手机不响的吵闹声，三年前他们没有说完的话。她抬头，声音不自觉变细：“祺安？”

乔梁把那只小手套推向她，动作里有种解脱也有逃避：“她临走前写的。我答应了。”他看向窗外，雨还在，像旧账翻页的声音。他的语气干净而无情，“孩子她是我的。她想要你。”

叶心仪握着手套，线头划在掌心里。她想笑，也想哭，更多的是不能立刻放下的疑惑。过往的影像在胸里翻腾：他们一起看的小说，一起错过的航班，还有那次她没来医院的夜。她的声音像被磨薄了，“为什么…现在？”

乔梁的眼里有光，但不像以前那样温柔，像一盏路灯在雨里倔强地亮着：“她没能等到春天，我带着他回了家。三年里我每个月都来一次，把你留的那件衬衫洗了又洗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以为，把你放在过去里，会少了痛。”

叶心仪把手套贴在耳边，像要听见里面的呼吸。厨房的钟咔嚓两下，像是裁判。她放慢了呼吸，像在给自己做出一个可能会改变结局的决定。门缝外有东西摩挲的声音，像婴儿睡衣的细碎响动。她没有看向乔梁，只说了一句，使得屋里所有的空气都安静下来：“把他留下，会叫我回来吗？”

乔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那是承认也是请求。他没有回答。叶心仪把手套合上，像把一个秘密折成两半。她站起来，把布包收进柜子，手指在锁上柜门时停在了门把上，像是被某个词拉回。外面雨慢慢小了，路灯下有影子被拉长又收回。

她转身，把那只小小的手套放在桌上，像是把一枚晚点到来的信投在火旁。乔梁走到门口，手按住把手，声音低但清晰：“不要现在决定。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叶心仪目光落在手套上，线头和指缝里有微微的奶渍，像个尚未被世界标注的名字。她伸出手，指腹轻轻摩挲那一处，声音像是给自己下的判决：“好。三天。”

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，留下一室的灯光和桌上的那只小手套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与此同时，从楼下传来一阵短促的哭声，像是回答，也像是提问。叶心仪坐回椅子，手还按在桌面上，手心里有雨的余温。她看着手套，嘴里念出那三个字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祺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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