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。路边的樱桃摊顶布被雨水打出细密的水声，像有人在屋檐下不停敲钉子。樱子的手指冻得发白，指尖的樱桃皮在指缝里滚动，像小小的心脏。她把一串一串的果子整齐放进纸箱，动作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检点。

黄婶站在一旁，撑着破伞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没说完的话。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箱子，叫声短促：“今儿卖不动哇，甜是甜，可人都不出门。”语速快，带着家乡的音调，像投石子，砸在安静里。

“别急，”小周从摊角探出头，嘴里塞着半根烟，声音像磨碎的砂纸，“等会儿那条路上肯定有人走动。”他说话简单直接，不绕弯，带着年轻人的轻挑。

有人影在行道树下停了。伞下的人影挺得很直，伞边滴下的水把地面点出一圈圆。樱子抬头，目光还没聚成语言。是陆言——他走路的节奏和雨点合拍，步子不急不慢，像测量距离。

陆言放下伞，声音平静：“你还在卖樱桃。”他的话不多，像陈述事实。眼里没有多余的光，但并不冷。他的手指摸了摸箱沿，指关节白白的。

樱子想笑。笑在喉咙里停住，化成了清冷的气息。她把一颗樱桃推到前面，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陆言的手背，他没有收回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粗糙。

黄婶眯眼，像要把两人看穿：“你们认识？”她一口一个“你”，不客套，直接把气氛翻搅开来。

“认识。”陆言答得短促。他的语气里有条线，像是把话分成几块放下。他看了看樱子的手，声音里多了一点儿测量的细密：“樱子，跟我走一趟，谈谈吧。”

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伸手从箱底摸出一个被雨打湿的纸包，里面是昨天她为自己留的最甜的一筐樱桃。指缝里有湿，纸包边缘被雨水泡成了褶子。

陆言的手伸向箱子，动作快了一瞬。那一瞬，纸包被挤出，摔在石板上，打开的面朝上。照片掉出来，边角卷着雨。小男孩的笑容卡在那张纸里，嘴边有一抹樱桃般的红。

所有声音都细了。黄婶的伞尖停止滴水。小周把烟掐灭，像是握住了某种突兀的沉默。樱子弯腰，指尖触到照片，手微微发抖。她看清了那张脸。儿时的记忆像被突刺开。

“这是谁？”她问，声音薄得像纸。陆言垂了头，手指伸过去，把照片捡起，动作温得出奇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照片塞回自己的口袋，像藏起一把刀。

他抬头时，雨停了一瞬，光从云缝里挤出来，照在他的脸上，轮廓变得清晰：“是午夜福利视频的孩子。”他说得平静。话落，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，圈圈荡开。

樱子觉得自己的肺被挤了一下，呼吸里带着金属味。她的手抬起，把那颗还在指尖的樱桃压成了赭红的汁，汁液从指缝滑到掌心，像一条细小的河，直流向无声的地方。
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棱，有了锋。不是大吼。像匕首。陆言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柔软，又被某种决绝抹去：“你不在的时候。”他说，语速被拉长，像做了艰难的取舍，“我以为你会回避。”

樱子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她看见他手里的口袋鼓了鼓，像藏着一把东西。她把那颗压扁的樱桃放进嘴里，嘴唇碰到果肉，甜先来，随后是盐。她咬碎的时候，牙齿碰到硬物，一阵疼，舌头被尖利的东西割破，铁锈味立刻充满口腔。

她把手抽回来，掌心是鲜红的，像被证据烙了印。照片掉在地上，雨水把小男孩的脸弄得斑驳。陆言没有弯腰去捡。黄婶的手在伞柄上颤了一下，却没有说话。

樱子直直地看着他，眼里有东西落下。那不是恨，也不是恳求。只是一个现在明确无误的事实。她把嘴里的樱桃咽下，喉咙里像塞进了一颗石子。

“你带走了他，可不可以把我也带走？”她问。话很轻，但每个字都落到地上，回声清晰。陆言的脸色变化了一瞬，像纸上的墨被水浸开。

他没有回答。风又起，吹起了路边落叶，也把摊上的塑料布掀起一角。樱子看着那小小被风掀起的布角，嗓子里有话卡住，像被扯断的绳子。

最后一刻，樱子把手伸回去，从箱里抓出一颗全本的樱桃，抬头看着陆言，眼神平静得像在结账：“把照片拿走吧。别让我每天都在摊上遇见他的笑。”话说完，她把樱桃放到唇边，缓缓咬下。汁水沿着下巴流下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他们俩还连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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