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地打在铁艺阳台上，发出像针敲玻璃的声音。林娜坐在床沿，手指捏着被角，像是在量一个不在的温度。房间里有两杯茶。第一杯凉成模样，第二杯边上粘着牙印的茶叶——这是张磊的习惯，他从来不用滤网，茶渣总会跑到杯沿。

张磊站在厨房门口，背靠门框，双臂交叉。声音低，像碾碎了砂子的步子："起了？别老躺那儿，冷。"他说话带着北方口音，字与字之间有砍断的节奏，像把刀放下再提起。林娜抬头，眸里有点不安。她回答得很慢，像在校准每一个词："我……好像昨晚梦见别人的房子了。"话薄如纸，却切了空气。

张磊笑了一下，不合时宜："梦见你能梦见穷人家的大碗饭吗？"他走进来，把第二杯茶放到床头柜上，动作粗糙却稳当。林娜伸手，指尖碰到杯沿，突然间，一种陌生的温柔从指缝里涌上来——不是她的。她记得一只小手缠着自己的食指，记得有人在夜里喊她"妈"，声音却是张磊的回忆。

他们都愣住了，沉默像积水。窗外雨声像被拉紧的弓。林娜皱了皱眉，声音变得短促："张磊，你昨晚喝酒了吗？"她尽力装作随意。张磊翻了个白眼，咧嘴一笑，笑里有点儿惊慌："我昨晚就睡了，哪来的酒？你又在胡思乱想。"

林娜拿起抽屉里的一本旧杂志，随手翻了下。夹在页里的纸飞机滑出来，落在被角上。纸飞机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旁边写着三个字：阿昊。林娜的指甲压进纸张，纸的纤维像是有回音。张磊的脸色变过一道，像被针轻刺。他的声音忽然低到几乎不可闻："……阿昊？"这一声像一枚砸在水面的石子，圈圈荡不开。

林娜没有立刻明白她为什么会胸口一紧，像是某个地方被冷冰冰的东西顶到。她看着张磊，张磊看着那张纸，手指在颤。他不像平时那样粗鲁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扔，而是把纸对折，像是怕它被风吹跑。林娜的喉结动了一下，问："他是谁？"

张磊吞了吞口水，口音里带着难得的碎裂："是——小时候的事了。她给他起的名字。不是我……我没待过那儿。"林娜听见自己把话说成了别人曾说过的话，声音里的节奏和呼吸不是她本来的。房间里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。张磊的手心热，手背在发冷。

他们的视线在纸飞机上交错，像两条列车在同一轨道上相遇，刹车的火花刺亮了。林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节站台，自己的手被松开那一刻的重量，被留给了动荡的列车。那不是她的记忆。她闭眼，眼角有水。她听见张磊在后面低低说："我从没想过会忘掉他。"这句话像刀，慢慢割开了她以为的平静。

外头一只流浪猫跳上阳台，爪子摩挲铁杆的声音清晰刺耳。林娜站起来，绕过床，走到窗前，手贴着冷冷的窗玻璃。雨沿着玻璃流成条，她的影子被拉长，和张磊的影子贴在一起。她转身，声音变得干脆而冷静："如果记忆可以互换，为什么你会记得阿昊。"每个字都落在房间的空隙里。

张磊不看她，眼神游离到厨房的陈年盘子上，像是想抓住一个安放旧日的锚点："或许是午夜福利视频累积了太多没说的事。或许有些东西，会自己找人。"他的话像是扔在地上的硬币，清脆。林娜听着，胸口有股刺痛——那种知道某个秘密被藏在你身边却始终无法触及的疼。

纸飞机躺在被角上，雨打在铁栏上忽然停了。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呼吸。林娜弯腰拾起那纸飞机，指尖触到折痕，纸的边角有被撕开的痕迹。她把它递到张磊面前，眼睛平静，像是把一件证物交到法庭上："你说。"张磊的手抬了抬，停在半空，好像抓不住时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醒什么："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可我知道，昨晚的梦里，他叫的那个名字不是你的，也不是我的——是午夜福利视频都曾经欠下的。"

林娜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撞击。窗外的云随风挪动，光线斜成一条，照在纸飞机上，把名字映成黑色的刀。她收回手，把飞机对折，塞回抽屉，抽屉被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声响像是把什么关进了不可见的盒子里。

张磊突然笑，笑得不合时宜，笑里有怯意也有痛。他一字一句，说："如果有一天，你听到夜里有个孩子叫'阿昊'，你别以为是梦。"他说完，把手抵在门框上，整个人像随时会倒。林娜没有回答。窗外云缝里的一缕阳光落进房间，照在两个人之间，像一把光刻刀。房门缓缓关上，像是把整件事推向未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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