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像一把干净的刀，割在土屋的瓦缝上，缝里爬出热气。阿宾站在自家小院的井沿上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，指节发白。隔壁的狗在树下翻身，舌头挂着口水，眼神懒散得像没睡醒的人。

他没有回屋。屋里有母亲的嗓音，像细砂从罐子里倒出——断断续续。阿宾把车票塞进口袋，指尖却一直在摸，像在确认那纸张是真的。院子里每一处脏东西都在发声：晒黄的被单摩擦铁门的声音，风推动窗帘的轻响，墙角一只破自行车链条的咔哒。

“饭做好了，阿宾，快来吃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了回声，像被水泡过再拿出来，发软。她在门框外探出脑袋，眼底有条没抹净的泪痕，像一道旧墙裂缝。

阿宾又摇了摇头，声音很小：“我出去一会儿。”

母亲没追问，只是把手里的一根筷子绷得更紧。她说话的节奏总是这样，像是在和念儿子名字的咒语争气：“阿宾，小心点，别跑太远——”话被卡在喉里，像半咽下的饭。

他顺着土路走向河边，脚步沉得像扔石头。河上浮着几只破旧塑料袋，随水圈圈漂移。远处小学的操场上传来孩子们敲击篮球的咚声，节拍单一却有种让人想哭的执着。

阿宾藏进一处长满野草的堤坎，那里有一间被废弃的小屋。门板微开，里面暗得像人的眼窝。他踮起脚尖，推门，灰尘翻起，像被打翻的砂箱。房间里只剩一张旧桌，桌上有一个铁盒子，盖子边缘锈出花来。

他的手抖。铁盒子里是些旧信、几张泛黄的照片、一枚孩子的塑料手环。照片上是三个并肩站的人，男人穿着蓝灰色工作服，笑得很僵；女人侧着头，像随时会说话；中间是阿宾小时候，两颗牙缝白得刺眼。他的手指摸过照片，停在男人的脸上。

男人的眼睛被针脚缝合过——黑色的线穿过照片，粗糙的结在背面。针孔密密麻麻，像别的东西扎进来留下的痕迹。阿宾的指尖滑过线头，线擦出他指脆弱的痛，仿佛有人把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紧了一下。

铁盒底下还有一张折过多次的纸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像是用穷尽力气写下的：别回头。

阿宾的嘴唇抽了一瞬。别回头。三个字并不大，但像石头掉进胸口，波纹一路推开。他记得夜里父亲在门口抽烟时的侧脸，记得那夜父亲把手伸进口袋的动作，是那么习以为常，像是一件该存在的事。现在那张被针缝过的脸像个谜，线像是在替父亲缝住一个秘密。

他把照片紧贴胸口，纸的凉意和心跳撞在一起。草丛里有蟋蟀的单声长鸣，像在数着他的呼吸。阿宾想把铁盒抱回家，想把那张纸往母亲手里塞，想把父亲从照片里抽出来，像把脏东西拿到阳光下晾晒。但他记得母亲早已学会闭眼，记得母亲说过不该问的词。

他把铁盒放回原处，盖上盖子，动作慢得像怕发出声响。站起身时，膝盖里有熟悉的酸。河面上风吹皱一圈白光，像有人在远处放下一只盘子，清脆一响。

离开小屋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框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，正好落在那张被缝过眼睛的照片上，光线慢慢移动，像是时间在抽回它的手。阿宾没回头。他走进午后的热里，口袋里的那张车票贴着他的腿，像一封还未拆的信。

他走得很快，像是想赶在某种事发生前赶到某处。背后，衬着屋檐的影子，照片里的针眼在微光里闪了闪，像有东西盯着。他没有回头，但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敲打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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