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屋檐上，带着山坳里凉薄的湿气。灯盏里油烟慢慢抖动，像是有喘息。架子上的玻璃瓶被夜色拉长了影子，每一个标签都用针尖似的字写着：藜芦、六出花、忘川草。阿九坐在门槛上，手里磨着一块生姜皮，指节有老茧，指甲边带着土色。他听见脚步，抬头，只微微眯了眯眼。

傅娘来的时候，雨水在衣襟上聚成小珠子，眼里是原野一样浅的红。她没有直接说话，先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，布包一角露出一缕细碎的发丝，像干过的草。阿九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
“要什么药？”阿九问，声音像擦过铁的粗绳。字少，气短。

傅娘把手伸过去，动作急促又有点笨拙：“为……为孩子的梦。”她说‘梦’的时候，话像被人截断了，噎在喉里。她的唇抖了两下，咽下一口又没说出来。

沈言站在角落，手里还拿着一卷旧书，衣袖上沾着草屑。他清了清嗓，声音平缓，像把水慢慢倒进杯子：“梦不是病，夫人。只是心里的影子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分解它，但代价是——”他停了，像在寻找合适的词。

阿九放下姜皮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节奏短促：“代价，代价，好说。要你们掏钱，要你们哭。俺这儿，不砍估价的。”他目光转向那个布包，指尖碰了一下，仿佛怕碰碎什么。

傅娘抽动了下鼻子，布包里伸出一撮更长的发，黑亮，本该是孩子的。她声音低到像埋在土里的种子：“他一直说，晚上有人拿走他会醒不来。我摸过他的小手，冷得像冬天的铺盖。”

沈言走近了两步，脚步都轻得像怕惊了桌上的茶碗。他把书放下，手指在灯光下划了一道：“有一种草，叫忘川。能把恐惧连根拔起。可是……”他停得更长，像是在把一个沉重的名字称量清楚。

阿九翻开一个抽屉，里面排列着小瓶子，每个瓶子里都塞着不同的东西：一撮枯叶，一页剥下的皮，一条细小的花带。最角落里有个更小的玻璃，标签褪色，只剩下两个字——回声。阿九的手微微颤抖，把那瓶子端出来，瓶口贴着一片发黄的纸，纸上落着一颗被压扁的泪滴样的黑点。

傅娘伸手，手指触到瓶身的一瞬，唇角抽搐。她低声说：“我怕他忘了我。”声音像被木头挡住，断断续续。阿九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状的东西，他把瓶子递回去，声音变得柔了，像是把刀柄转过去：“忘了有时候，比记住更疼。”

灯外风里，树叶拍打屋檐发出一连串急促的答话。沈言把书边的一页撕下来，轻轻铺在桌上，像给伤口盖上一层纸。他说得更慢了：“若让他忘了这夜的恐惧，他也可能忘了第一次叫你‘娘’的声音。”

屋里突然沉下去。傅娘的手攥成了拳，指节发白，指甲压进掌心。她的嘴里吐出一个名字，像一把没关严的锁：“那也好。他若不再惊醒，我夜里就能睡一回。”她说完，笑声从喉间滑出，干涩，像翻过的旧页。

阿九把瓶盖拧开，空气里首先钻出一股草根和铁的味道，像旧屋里孩子翻过的口袋。傅娘闭上眼，一小块颤抖藏在她胸口。沈言的手抖了一下，那页纸边缘被指甲划破，露出一条细细的血痕，像是书页也会疼。

阿九把一撮粉末舀在手心，粉末细得像是从夜里筛出来的灰。灯光映着，粉末闪着微弱的光。傅娘伸出手，手指碰到那粉末的瞬间，动作僵住，像触到冷水：“这……会让他再也想不起我吗？”

阿九没有回答。他的嘴一角动了动，像咬住了什么难咽的字眼。屋外，孩子在雨夜里忽然哭了一声，短促、空洞。声音穿过窗缝，直接撞在傅娘的心上。她的眼睛一热，燥热的泪顺着面颊下滑，落在桌上的那条撕下的书页上，书页立刻吸了色，像被小手抓住一样。

傅娘抬头，声音却很冷：“给我。”她的手伸得很长，像是要从夜里把什么拉回来。阿九看了看沈言，沈言点了点头，像是把最后一件事托付出去。阿九把粉末装进布包，布包的缝里露出一点白色。傅娘握着，手指发颤，像握着要被遗忘的名字。

她走到门口，脚步并不稳。门框上挂着一串小铃，晃了一下，发出高而细碎的响声。傅娘没有回头。但在门边，她停了，缓缓转过头，眼底不再有湿润，只剩下一圈倔强的亮光。她把布包贴在胸口，声音像割裂的纸：“他若醒来，别叫我母亲。我想先做个安静的人。”

话落，门关的声音像摔下的一块石头，屋里留下的只是油灯和玻璃瓶里的灯影，和那页被泪染了半边的书。空气像被割开，裂缝里掉下一片灰。沈言看着地上那片灰，突然把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它的瞬间，像被火烫了一下，收回手来，指尖沾了一个极小的白点。

阿九蹲下，把那白点放在掌心，像端着一个脆弱的鸟蛋。他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到能把夜里的回声点醒：“忘记的代价，是有的人，永远只活在罐子里。”

窗外又响起远处孩子断断续续的笑声，像被风扯长，像被线拴住。灯火摇曳，影子把瓶子拉得更高，标签在光里微微颤动。阿九把掌心合上，像把那白点藏回夜里。他的手指缝隙里，那个白点滑了一下，掉进了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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