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在厨房吊得低低的,光像一层旧纱,晕在桌上剩下的菜汁里。顾婉的手被热水蒸得发红,指甲缝里还有昨夜缝衣留下的线头。她把碗擦干,动作缓慢而有节奏,像是在和自己交换呼吸。
门开了。顾晋推门进来,书包一甩,鞋底在门口擦出一阵灰。他的声音粗糙,带着学校里的笑话味儿:“回来了,妈,爸,今天答题挺顺的。”短句,带笑,像往常。
母亲的声音软了,像把热水倒进杯子:“晋儿乖,来,热汤给你。”语尾总是上扬,像在讨好一个从未反驳她的小孩子。父亲则收起刀板,声音冷而干:“这次考得行,人家有点望远。”话不多,却像一把尺子,量下每个人的分量。
顾婉放下碗,视线在他们身上游移。顾晋坐下,随手把书包拉来,一件旧毛衣从里边露出衣角。父亲从旁拿起,翻开,像翻阅一件有价值的东西,递给顾晋:“别冻着,穿上。”
毛衣是她昨夜缝好的,袖口又被她反复缝了好几遍。顾婉的胸口一紧,笑稳住,手指不自然地捏着碗沿。她看那毛衣的缝线,指尖还能感觉到针痕的温度——这是她为家里别人缝补过的无数件衣服里最新的一件。
顾晋把毛衣套上,随手揉了揉衣领,没注意到里面露出一小撮粉色的东西。母亲顺手整理了他的领口,嘴里又是安抚的词:“你总是冻手,这样不行。”父亲点点头,像在点数账。
那一瞬,顾婉的手伸向毛衣,像想把什么从里面抽出来。她抽出一角,指尖碰到一个小硬物——是个粉色的小发夹,边缘已经磨旧。她的手停住,记忆像老影片倒带:小时候她把同样的发夹别在自己的刘海上,给顾晋系过围巾,给他补过扣子。
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轻而干净:“那是我的。”
顾晋愣了一下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他的方言缩了回来,“哎?哪来的……我不知道啊,婉儿,别动不动就挑事儿。”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敷衍,像把话丢回给她,想让她自己收回来。
母亲的手从后面按了按他的肩膀,快语带安慰:“你别多想,晋儿努力得好,咱们就该高兴。婉儿别这样,小心着凉。”她的词总是绕着温柔转,像是要把事实包起来,不让别人看清。
顾婉看着那夹子,觉得有什么在胸口被轻轻扯了一下。她想把它从毛衣上取下,想对父亲说一句——你把我缝的衣服当成理所当然,想说我也会累,我也会冷,可所有的话在喉咙里变成了细微的碎线。
她把发夹别到顾晋的衣襟上,动作像斩断一根线。声音更低:“那不是给你的。”
父亲的眉头一挑,像被搁在案上的刀片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钟走秒声,像人在看热闹时压低的呼吸。顾晋摸了摸胸口的发夹,脸上先是惊讶,然后慌乱,似乎意识到这不是一件简单的物品。
顾婉转身,拿起门口的外套,她的脚步干净利落,不像刚才那样迟疑。门把手冷,她的手一松,门开到半截,外面的风吹进来,带着雪的味道。
她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,声音沉实。那枚粉色的发夹还别在顾晋的衣襟上,贴着他的心口,像个无声的证明。客厅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拉长,房门外的风开始数着落下的雪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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