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那株小白杨,白皮剥落成几道细薄的琴弦。风从田埂上跑过,把枯叶拽着翻了个身,又停在树梢,像是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。林舟站在门槛上,掌心里还是路上的泥,屋檐下的风铃被尘土粘住,发出一次哑的响声。
他伸手,摸了摸树干。手指绵软地贴着那道旧疤,像触到自己年幼时被村里孩子掐下的名字。他没说话,只把鼻子凑近,白杨皮下的清甜里夹着一股旧奶香。记忆像潮水,来得慢,但带着重量。
“哎呀,终于回来了。”老刘从巷子那头走来,脚步像旧锈。烟筒挂在唇边,话里带着砂砾。声音粗。每一句都像往老木门上钉一钉子:短、硬、稳。“你这人啊,一走就十年。”
林舟回答得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的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和老刘没有再重复为什么走,也不用。他们站在树下,像两枚掉在地的硬币,面朝天。老刘把烟头往地上一弹,火星像小小的心跳摔成灰。院子里有一只旧布鞋被风推着,发出低吱声。
“树比你还瘦。”老刘笑着,声音里夹了点儿怜悯,“小时候你们就抱着它照像,记不记得?那个啥,阿海他……”话到一半,他吞了下去,像嚼到石子,嘴里咔嗒。
林舟闭了眼。记忆里有个孩子在白杨树下把头发剪成狼尾,笑起来能把嘴咧到耳根。那孩子最后一次把手伸进土里,是为了埋一包糖。林舟的手指在裤兜里摸到一枚硬币,边缘已平,像被很多手摩挲过。
老刘咳了下,声音忽然软了:“你妈留了个盒子,说哪天你回来就给你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树根处停住,“就……在那缝里。”他用脚尖推了推地面,土掉进指缝。
林舟蹲下,手指插进树根旁的缝隙里,黑暗里有潮气。指尖摸到一个东西,外面包着布,布角已经褪色,缝线像久了的伤口。他的手有点颤,这抖不是乏力,而是像有人在旧伤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他把布拉出来,解开结。里面是个小盒子,木头薄,盖上有被火烤过的黑印。林舟俯身,灯光把盒子里的东西照成一点白。那是一颗小小的乳牙,像碎月,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红。空气沉住了,好像有人把手掌压在胸口。
老刘的烟呷得断了。远处田里有机器声,像别人的生活在继续,而这粒牙齿像一条缝,把时间给撕开了。林舟的喉咙里有东西卡着,他终于说出一句话,声音低而干净:“这不是我的。”
老刘没有反应。风又吹了一下,小白杨的皮裂出新的白线,像有人在树上写了别人的名字。林舟把牙齿放回盒子,双手贴着盖子,像按住一个猛然要跳出来的秘密。他站起身,目光越过院子,越过那条熟悉的土路,像在数着能不能走回去的步数。
门把手在指缝里冰凉。林舟放下盒子,把它塞进怀里,像藏了活物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树一眼,白杨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长成一把刀。没有人再说话。只有风把叶子翻动,声音里有年幼的笑声,也有新的空洞。
他推门的时候,门轴有点吱——那声音像是多年的账本被翻开。林舟迈出第一步,脚步沾着泥。背后,老刘用他那粗糙的话补了一句,像放下一块担子:“别去问太多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盒子。夕阳在盒子上投下一片温柔,像是要把什么保护起来,或是把什么照得更清楚。林舟把门关上,门后传来老旧的合页声,像一次呼吸。门关上的瞬间,盒子里那颗牙齿的白,突然像刺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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