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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得细碎,像有人在织布。渡口的灯笼在潮湿的风里摇,光先是清醒,随后被雨打散成小点。木板桥发出熟悉的吱嗒,像是老人的脚步,慢而沉。陈笙站在靠岸的石阶上,衣襟被雨浸透,黑色的布料贴在肩骨上,像有人用手按住他的胸口。
“你这趟行李,开开看。”执法的衙差不耐烦,手一伸,指节厚实,声音像砧板敲击。“别磨蹭,小心我翻了船你就别怪我没留情面。”
陈笙的手伸向袋口,动作安静得像在掏一只死去的蛙。他不急不缓,把几封信件和一小包草药递出来。衙差用力拨开,一封信角露出,纸边渗着雨,墨迹扭曲。
“这些不够。”衙差嗤笑,“看你模样,宁可说你是个商贩也不信。来人,检查衣上有无记号。”
小雨——跟随在陈笙身后的女孩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她的手指在衣襟上摸了摸,动作像想抓住什么又放开。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:“他——无需这样。”
衙差回头,眉眼像刀。说话粗糙:“少废话。你这小厮,莫非也会替人挡刀子?”
他们把陈笙的衣襟拉开,动作粗鲁。布料被撕出声,肩膀的一小片皮肤赤裸。雨打在裸露处,像有节奏地拍。那处皮肤上,有一道颜色奇异的印记:不是刺青常见的宣纸黑,也不是刀伤的灰白,而像被金属烙过,微微发亮,形状像三片重叠的鳞。
衙差眯起眼。他伸指头去探,指尖一碰,陈笙的肩膀微微一颤。那颤动低而短,像有人不经意抽了口气。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,连雨声似乎被吸走一段。
“金鳞。”声音在桥头响起,低而干。不是衙差,也不是小雨,而是从一侧突兀走出的老船工。老船工的嗓门枯草似的,带着江水的泥香,“你们看清楚,别把家常花样当宝。”
陈笙转了头。眼里没有惊慌,只有长久的寒。话从他嘴里出来,条理分明:“这是我肩上的疤,不是你们的奖牌。”他把衣襟扣上,动作很慢,像试图把什么撒回去。
老船工忽然笑了,笑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:“你别装。王家的人都怕这记号。十年前我见过一个孩子,肩上长着同样的金鳞,夜里哭着说想回宫。”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圈,像在把那段记忆圈住,却又抖得厉害。
衙差的手收紧。小雨的嘴唇颤了一下,眼泪被雨冲刷,她却像愣住了,手里的布条落到地上,吸了雨水又变得沉重。陈笙看着那落在泥里的布条,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,像回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王家。”衙差的声音变了,原先的粗糙里夹进了迟疑。“你是王家的人?”
陈笙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从里面摸出一块破碎的布片,布上绣着淡淡的金线——即便在雨里,也能看出那并非粗糙的手艺,而是宫里常有的细工。他把布片摔在石阶上,水珠四溅,布片随着水流滑向桥下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布片,像被弦牵着。那一刻,桥上的世界缩成一道细长的缝隙。老船工甩开头巾,眼神里有了不同的光:“你若真是王家,就别在这儿等——池里有浪,天也有刀,金鳞早该游远。”
陈笙半笑,微不可闻:“我不怕刀,也不愿被‘家’收走。”他说完,脚下一滑,衣角勾住了石阶。然后,他像是早有准备,整个人往前一步,身体在雨中笔直地倾向水面。桥边的灯笼晃了一下,光被掀翻,瞬间一盏又一盏暗了下去。
小雨尖叫,衙差伸手去抓。手指抹过陈笙的背,指尖碰到的那一刻,像被冰割了一下。陈笙没有回头,只有水面上第一个涌起的圆圈,缓缓吞没了灯影。
雨继续下,像没听到任何命令。桥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,和一块还在沿着水流颤动的金线碎布。老船工的声音在雨里又一次响起,干冷而坚定:“金鳞岂是池中物?让它游吧。但别忘了,水是记得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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