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灯在雨中抖动成碎金。病房里的呼吸声被机器拉长又缩短，像有人在房间角落里反复翻页。林未坐在病床边，手里攥着一杯冷到发汗的纸杯，指甲把纸壁割出细小的褶皱。他不看床上的人，只看那条静静露出的枕边发丝，黑得潮湿，像刚从水里拖出来的线。

他伸手去碰对方的手，动作很轻，一点也不想惊动什么。指尖触到温度，像压在玻璃上。手背有几处不规则的青紫，像地图。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一个熟悉的地方——左侧肋下，旧疤的边缘。他没有说话，像是在和一件旧衣物对话。

门口开了，护士阿梅把药盒推进来，铝制的声响在病房里刮了一下。她吧嗒一声坐下，嘴里嘟囔：“先把那边稳定住，要不你们俩又折腾出来事来。”话里带着北方的硬气，像屋檐上的冰。她扫了林未一眼，又盯着床上的人，“别老坐着，回宿舍睡会，人困了情绪就稳些。”

林未点点头，点得机械。阿梅离开时把门带上，门与框碰的声音像最后一根弦被拉断。他靠过去，把手放到床人的指缝里。对方的手没有动。林未突然感觉到一阵钝痛，从胸口像电流一样顺着自己的肋条走过——并不是自己的伤口在痛，而是那只手的温度带来的刺。

他抽回手。心脏跳得突兀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雨的混合味，黏在舌根。林未习惯性地去摸自己的左肋，那地方光滑，疼。短促的句子在脑里堆叠。他记得小时候两个人会同时擦掉黑板上的字，会在同一秒打嗝。现在这种同时，像老录音带里错位的节拍。

他拉开被角，动作不声不响。左侧肋下有一条新愈合的线形粘合痕，用的是透明的医用胶，皮肤微微隆起，颜色像被茶渍浸过。他从没在病历里见过这条痕。床头柜的抽屉里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照片的四角被指甲划细，像被人反复翻动过。

林未把照片摊在手心。照片里是两个人，年纪比现在小一些，头发贴在额头上笑得咧开。有人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名字，其中一个被反复划线，字迹重了又重。林未的手指按在那条划线上，能感觉到笔尖下的凹陷。空气一下子安静。

床上那人动了一下。眼皮碎碎地颤了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不大，却像是一柄冷刀穿过房间的热气。他的口吻慢，像把每个音节在心里掂了又掂：“把名字还给我。”

林未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边断成两段。他看着那双眼，眼里还带着还没完全熨平的睡意，但话像鞭子一样干净。窗外的雨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，节奏被打断了。他的手指在照片的划线处颤了半秒，然后收回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
门外的走廊亮起了护士台的灯，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，薄薄的一条。两个人静静对峙在这条光里，像两枚被放反的镜子。林未的喉结动了，他想回答，却发现舌头里有别人的味道。病房里的钟，滴答，滴答，像在算着什么。对面的人又闭上眼，呼吸又开始像波浪一样来回。他没有把名字还，也没有走开。他把那张照片折好，指缝里夹着照片的边角，像握着一个未完的诺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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