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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气机在厅顶低哼,白色的荧光像薄纸一样贴在人的脸上。棺木刷得亮白,像新雪;表面反射出来的人影被扭成碎片。屋里除了嗅不出来的清香,还有人咳嗽的声音,和一阵陈旧的唱机里断断续续的老歌。门口的风把塑料薄帘吹得瑟瑟响,像有人在轻声翻动纸页。
她坐在棺木旁,围着白色的丝巾,手肘搭在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没有哭。眼角有潮,像过了很久才挂上的露珠,流速慢得几乎看不见。她的手指按着棺木边缘,有节奏地拨了两下,像是在数什么。说话时,她每句都留着空隙,像是在给别人的话做注脚。
“白柔。”我走近,声音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她没有立刻看我,视线先在棺木上顺着一条缝滑过,最后在尸体的脸上停下。那张脸安静得不真实,睫毛投下一片精确的阴影。她吸了口气,声音薄而稳:“他一定冷,放毛毯。”
堂口的老韩挪到我身侧,嘴里叼着半截烟,干咳两声:“这丫头倒是从容,做戏的料。”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像摔在桌上的碗,碰得响亮。韩的眼睛红着,手里握着那枚陈旧的怀表,敲了敲,仿佛想把时间敲回去。
我弯腰靠近,伸手去关上那条盖在胸前的白布。布的边缘有一处被缝过的线头,那里露出一角纸片。当我的指尖触到纸时,棺木里人的指尖也跟着动了一下,冰冷,像从别人的记忆里抽出来的。纸抽出的一瞬,世界像裂了一条缝:照片,褪色的两张笑脸,一男一女,白柔微微侧身靠向男人,眼里藏着光。
我翻到背面,字是歪歪扭扭,像临终时手抖写下的句子:她先来,好走一点。字下面有一处压得发黑的指纹,像被揉过的墨。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那句话像一把冰刀,沿着胸骨往下刮。屋里的声音立刻收窄,像针在耳边转。
白柔手没有颤,慢慢伸过来,指尖触碰照片,动作像整理一件旧衣。她轻声笑了,笑里头没有温度:“他说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干净,像从金属里敲出来的。“他说,要我先来,等着他。”
老韩骤然站起,双手拍在棺木上,拍出一声闷响:“别胡扯!人死人了,你别玩这套!”他的词句粗鄙,像破布挤压着空气,愤怒让他声音短促。白柔看他,眼神缓慢而平静,像水把石头包起来:“我没有玩。你们都忙着哭,他要我好好站着。”她的拇指顺着棺沿划过,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,像被口红擦过的印子。
光线里,红痕比血更刺目。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抹去那一点,指腹带回了丝丝滑腻。白柔的唇角弯成一个极小的弧度,她抬头看我,眼底忽然沉下去像是掩了帘:“他怕走得狼狈,所以说——让我先来。”她把照片折好,塞进了棺木里他的手心,让那两张笑脸牢牢贴在他胸口。她站起来时,外套下摆沾了一圈新鲜的泥点。
我想问为什么。想把那句话从他的字里拽出真相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冬天结的冰。门外,风把塑料薄帘吹开又关上,咔嚓的声响里带进了几粒沙。白柔在棺旁俯身,像是要在死人面前完成一个仪式。她伸出手,把他的唇轻轻合拢,指尖那点红印印在了他唇上——清晰,鲜亮,像一枚裁下的印章,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标记。
她直起身,转身向门口走去,脚步不急不缓,像有人早已安排好每一步。屋里的人都愣住,连唱机的断歌也停住了。白柔的影子在门框里拉长,像一条白线笔直而冷。她没有回头,但声音从门外靠近的风里传来,一句很轻的话,像在耳朵上划了一下:“等他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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