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热浪，把化妆间的镜子从边缘染亮。镜面上贴着的日程表被荧光笔划出好几条，字迹匆忙、斜斜的：第五期——情感分组对决。最下方，一行小字被圈了两遍，像刺：女配·角色功能——成全主角情感线。

她的手指扣着剧本封面，纸张有报告单的味道。翻页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很清楚，像是有人在数她的可能性。台词里，她的名字短而平，和旁白一样没有重量。每一个动作都有括号，甚至连“欲言又止”都被说明成“造势”。

小妮从化妆镜后探出头，眉毛竖得高高的，像是在看一出好戏。"你看这安排，好像都替你写好结局了，真会玩儿。"她的语气带着笑，笑里是一条在刀刃上滚的线。她说话快，像放了气的皮球，弹得急。

门外有人轻步进来，声音很稳。李制片把一叠纸推到桌上，指甲切得方正，动作精准，像他的每一句话："保持角色设定，收视才有看头。"他没有问她的意愿，话收得干净利落，像收账单。

她抬头。灯光让李制片的眼里有了小小的反光，别人的眼神在她脸上经过很短的时间便移开，就像经过玻璃的蚂蚁。顾北从走廊那头走来，步子轻，声音像上了润滑油："现在的角色，牺牲会更美。"他笑得很淡，话里带着种被练习过的优雅。

沈川则在一旁咧嘴，像是在啃苹果："配合点，姑娘，别把镜头浪费了。"他的话粗糙，带着南城的味道，像是把刀口磨快再递给人。没人接话。空气里只剩下咖啡和定妆水的混合味，黏在嗓子。

她的指尖突然用力，指甲印进掌心。那一瞬，屏幕上滚动的日程像放慢了帧数：镜头需要她被误会、被淘汰，甚至在一个桥段里自愿退出，成全两位男主的恋情高潮。旁白在脚本里用黑体标注了“收视点”。

刺痛发生在她看见的那一行名字旁——不是她的本名，而是几个字：女配·陪衬。很小的一行。像针，但扎在最软的地方。她从未被这样称呼过，家里父亲叫她"阿敏"，大学老师叫她"方同学"。在这里，她像是一块注定被放在棚景后面的布。

有人笑了，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玩具。李制片合上手里的文件，声音没有波动："没关系，你的位置很重要，按剧本走。"顾北在门口停下，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，像在试门的音。"你的牺牲会让剧情更动人。"他说得像是在读评语。

她站起来，椅子滚回去的声音突然很大。她把剧本摔在桌上，纸张散开像被冲散的花瓣。房间里一下静了。小妮的笑软了，沈川的眼里闪过一丝无措的光。她把手指放在那行“女配·陪衬”上，指尖感到冰冷。

"我不是一个功能。"她的声音不高。没有修辞，没有剧场式的愤怒。只是把两个字像石子一样放进房间中央。李制片的眉毛微微一挑，像被人推了一下。他开口，声音照旧精确："那你可以换个剧本。"顾北的笑收敛得更少，像在看一场对他无害的表演。

她的眼睛落到化妆台的一面小镜子上，镜里的自己没有娱乐节目里那张会微笑的面孔。灯光下有细汗，像是热，但更像被点名后的反应。她伸手，从包里抽出一支笔，笔身还留着前一天录影留下的椰奶味。

她把笔按在剧本边缘，字迹干净而平稳。动作很小，但房间里的空气被撕开一道缝。她写下的不是反驳，而是一个名字——她的真名，然后在名字旁画了横线。笔尖停留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听外面的摄像机咔嗒的节奏。

"别搞形式。"沈川低声说，他想把事情收回原位。顾北沉了下，像是被风吹熄了火焰。李制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准备发号施令。

她抬头，视线穿过他们的眉眼，直接对上镜子里的自己，又对上化妆间门外昏黄走廊里一盏孤独的应急灯。她没有把笔递回去，也没有做戏剧化的退出。她合上剧本，声音平静下来："我会留在镜头里。不是为了你们的剧情。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字。"她说完，把笔随手放在桌上，指尖还留着那行字的墨印。

门外的摄像机录了一个视角，像是在等待。灯光依旧热，空气里有重新布景的味道。但这一刻，她不是背景墙。她的手握着一个名字，像是握住了一个出口。门口的应急灯闪了一下，像是对她的决定报以短促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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