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殿前的石板还在漏水，月光把屋檐的水滴拉成细长的光。灯油在檐下微微颤，灯影像是被人用手指拨动的纸。风从侧门钻进来，带着院里泥土和未落尽的梅香。

她的鞋跟在石板上敲出四拍，不快不慢。衣袖湿了一截，袖口缝着旧补丁，线头被雨水捻得直。手指夹着一件小东西，指关节发白。她站定时，肩膀还在抖。

殿内坐着的人没有起身。他的袖口整齐，袍褶像锋刃。手里把玩着一枚小木马，那木马的边角被啃过，有一处焦黑，像被火舔过。灯光在木马上滑了一圈，映出一条年久的裂痕。

他只看了她一眼，声音平静，“说。”

她的腔调不同于朝中那些站满礼数的官员。话匣子忽开忽合，带着乡音，快得像要把话塞回肚子里，“回……没偷。不是我。是想救我弟，他被抓了。”

他的眉不动。木马在他指间转了一圈，发出细微的木声。他又问，像是在数字，“救？用什么去救？”

她吐出几个词，声音里带着湿，“蠢招。花钱。跑道。……有人收了他，押到西市那天。”她的手抽了抽，那只夹着木马的小手指出汗了。

殿角的太监上前一步，声音像磨刀，“回禀陛下，查得消息属实。寨中有人认出女子曾在章市有异。”他的措辞谨慎而古板，像把话分成小格子搬出来。

皇上笑了，笑里没温度。他把木马放到席子上，手指在裂缝上敲了两下，“这东西，朕枕边放了十年。”他不抬头，像在念日记，“那年有人把它丢在宫外的井沿，裹在一块破布里。”

她的脸猛地变了颜色。呼吸堵到喉头，像被东西卡住。她听见衣服摩挲的声音，听见自己心跳像脚步，乱且短。

他伸手，把木马推向她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木马的一瞬，纸面刀口划开了她的掌心，一点红像被惊醒的虫子，慢慢爬出去，滴在木马的胯下。

殿内忽然静得可以听见那一滴血落在木头上的声音。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刀背，一下子收拢。她的手抖，抹了抹又不敢抹，血沿着指缝滴下，顺着木马的缝隙流到焦黑处，像把旧伤重新染醒。

他靠近了，靠得很近。灯光在他下颚映出一条冷线。他俯身，视线落在那抹血上，声音缓了，“你当年救了朕。”

她的嘴动了很久，像有石头堵着。终于成句，像被挤出来的，“那天井边，你掉下去了。是我拉你上来的。我是个偷柴的丫头。后来他们说皇子要被送回，……我跑了。”

他的眸子里一时间没有温度，也没有怜。他把木马捧起，指尖把血印拓了一圈，像是在把记忆刻入掌心。“记得很清楚。你流血，抓着朕的袖子不放。叫的名字，含糊不清。”他抬头，视线穿透众人，直落到她脸上，“你以为朕会忘？”

她觉得到处都空了。雨停的声音再次浮上心头，像在远处敲钟。她想退，却发现退路已被人群与屏风堵死。她的嗓子里只剩下两粒词——对不起与救命，哪一个像话。

他微笑，但笑成了刀锋，“既然你救过朕，朕便记下了。记得的人，要偿命，也要偿情。”他把木马又推到她手心，手腕压着那处血印，像把一种契约钉上。她手里的木马猛然变沉，像石头。

殿外的风把门缝吹响。灯光摇曳，他站起来，声音低得像底线被拉直，“把她带去御书屋。朕要她留下来，每夜陪朕查看旧物，直到记忆变得清楚。”

他说完，翻手把木马收回，灯光落在他的手背上，露出一道熟悉的、淡淡的疤痕。她看见那疤，像见到过去的自己。门被轻放上，声音像墓碑盖上一块石。

她的手还紧握着木马，血在指缝间凉下来。殿里的笑声和低语被关在门外，最后留下一句没有回音的话：皇上淡淡道，“别闹，是朕给你的命令。”

更多有关皇上别闹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