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的缝里钻进一条光,像刀背子一样薄。厨房台面上还留着昨晚的菜渍,咖啡壶冒着细细的蒸汽,蒸汽在玻璃杯上结成一圈雾。我把勺子在杯里绕了三圈,声音清得像是要填满这个早晨。
大刚从卧室里出来,脚步不稳,拖鞋上还有半截烟灰。他在门框上抖了抖身上的面粉,短声:“你起得早。”话像石头,重,落在桌子上。
我抬眼,看见水池里有一只不是午夜福利视频常用的碗,边缘沾着一小块红色。那抹红停在物体上,像被预约好了的证据。我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碗端起来,指尖碰到那圈颜色,温度比我想象的凉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大刚说得快,像是抢先挨刀。他的声音短促,带着唾沫星子,仿佛说了句家常。那句话里没有解释,只有回避。
我去厕所转了一圈,顺手掀开洗手台下的帘布。帘布下面塞着一个小背包,背包上贴着卡通贴纸,角已经磨白。我伸手摸到一个热乎乎的保温杯,杯身被透明胶带封着,胶带上用毛笔字写着“林默”。指尖触到字的时候,整只手像被人按住了。
停顿。空气里只剩下生锈的水声和远处电梯的叮咚。我把杯子举起来,保温杯反射出我自己的眼睛和客厅里那张没有整理的沙发。大刚看着我,眼神闪烁,像勺子底下的油。
“他是谁?”我尽量让句子平静,像是出于好奇,但舌头在后面绞了两下。
大刚的肩膀松了一下,像是把个秘密从夹缝里掏出来。他说话断断续续,短句子堆成一座小墙:“我……有个儿子。她不在这儿住。我没跟你说,是怕你……”声音停在那儿,没完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慢而重。想起上星期他半夜回来,轻手轻脚洗碗时的动作;想起他总是在付钱时支吾的样子。那些微小的错位像是一列细小的针,慢慢扎进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我问,话里并不只要答案,而是想把那堵墙推开让阳光进来。他转过身,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折得褶子很深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孩子睡在他怀里,嘴角挂着奶渍,眼睛闭着像个没有心事的人。照片折角嵌进我的手心,凉得刺人。
大刚的语言变得更短了,像被锤击之后的残词:“她不肯。妈不同意。房租一开始我自己凑。想好好做,不想你看低我。”每句话只带一层衣裳,露出骨头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。屋子里忽然安静,连窗外的汽车声都变成了远处的背景。胸口有一股酸,像被人用冰刀刮过。怒气来了又走,像潮水。最后剩下的,是很难说清的羞愧——不是为他,而为自己之前那些轻蔑的眼神。
他转身去收起背包,动作比平时快,像是怕被看见。桌上无意间被挤到边缘的一个小塑料小熊跌了一下,滚到了光线里,肚子上有一圈被抓破的漆。我弯腰把它捡起来,指节发紧。
他扣上包的拉链,没回头说:“我这周日要带他去医院,可能得出去两天。”话像一只未系牢的门闩,随时会弹开。
我把那只小熊放回桌上,放在窗光里,像是放回一个证据或者一个委托。门在他身后响了一下,拉链声消失在楼道里。屋里只剩下我和那张被我摊在手心里的照片——照片的边缘还温热,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送来的报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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