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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里热得像个没关好的罐子。玻璃上借着斜阳起了雾,一条条像手指。司机把窗户摇下一点,风只把汽油和未干洗发水的味道送进来。座位靠背上有老人的口香糖印,塑料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外套紧着胸口,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,布带打得很紧。她的手有节奏地摩挲盒角,像在数着什么。眉眼并不显得痛苦,痛苦在她指节里,一点点透出白。
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把包往膝上挤,嘴里不断冒出碎话。他声音低、硬,像铁锭敲着。“这路又堵,个个往回赶,像赶死似的。”他瞟了她一眼,像在审视一件贵重的物事,然后又把视线移开,像被眼神烫了。
车厢另一端,两个男孩抢着位置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,其中一个突然问:“那是娃吗?”声音像弹簧。她的肩膀一僵,手微微用力,布带下的木盒没有任何回应。她低声说:“不是了。”说完像扔掉了一个词,憋在嗓子里。
司机用喇叭示意要停车,车突然一沉。木盒碰着她的腿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她没有看那响声,更像是怕看见它会把什么东西唤醒。车门打开,冷风带进一张破旧的老照片,照片边缘卷着,是两个笑得不全本的脸。
老人在后座哼起了歌,歌里每个音都拖长。他的声音像旧毯子,蓬松里藏着灰。女人的眼角有了水,但她不抹,只让水沿着眼睑走,像一枚邮票贴在皮肤上。她突然用拇指抠了一下盒带的线头,动作很小,像拆一个结。
“叫谁来的?”那个粗声的男人又问,像是在点名。她抬起目光,平静地说:“我叫他来的。”语气没有重量,像把一句普通话扔进空车厢。车上一瞬间安静了,像是玻璃被人摸过。
有个孩子听不懂太多大人的事情,他歪着头,眨眨眼,然后又问:“他怎么不出来?”
她终于松开布带,盖板滑开一点,露出一双小小的橘色布鞋,鞋尖磨烂了,皮线自己绷着。空气里像有人扯开了一个口袋,窒息感窜进来。那一瞬,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晰,能数出来:一、二、三。
中年男人的嗓音突然软了,他付出一个笨拙的动作,把随身的手帕递过去,手帕里夹着一张旧公交卡。司机转过头,眼皮跳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车外噪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有轮胎和心跳在做标记。
女人把布鞋放回盒里,盖上,又把盒子紧紧搂在胸前。她站起来,脚步稳得像列车的钟摆。下车时,她回头看了车里每一张脸——粗糙的、好奇的、慌乱的、冷漠的——像是在点验什么账。门开了,阳光像刀刃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秒,深吸一口气,声音像撕纸一样细:“晚了。”话很简单,就像门被关上的声音。车门合上的时候,木盒还在她胳膊里,像个小小的秘密。车走了,后视镜里她的影子渐渐被拉细,像被拉进另一条街。
门外的风带走了她的脚步声,也带走了那声“晚了”。车窗映出空座位和那一片被遗忘的光,像一个翻着背的脸。玻璃上的雾又有了手指,像没等到的告别在上面写字。车灯一闪,像盖子被敲了两下,声响清脆,却像在敲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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