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，巷子里像被洗过。水沿着青石缝里流，拍着鞋底，发出细碎的节奏。我把行李袋放在门槛上，手心还留着车窗冷气的湿。门开着，灯是黄的，像旧照片的色温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，袖子卷到肘。烟火味里有酱油和淡淡的酒味。她看我的时候没笑，眼角有几根细细的皱，和我记忆里的姑娘不一样了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不急也不慢，像是把话咽在喉里磨了许久才放出来：“回来了？”

我顿了一下。短句，干净。“回来了。”我把伞靠墙，水沿着布滴下，落在旧地板上发出小点。她没有迎上来，也没后退，只是把手擦在围裙上，像整理一件不想再穿的外衣。

饭桌上放着两碗热汤，蒸汽在灯光下抖。碗边有一只小筷架，形状是只塌了的猫。我随便夹了点菜，菜里有青椒的脆，冬瓜的软。她把汤碗递给我，手指先碰到碗沿，停了片刻，像怕碰到什么。“你走了十年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个顿点，像把一粒石子丢进水里，水纹扩散。

我想说理由，但话被桌子上的一个影子按住。衣柜上方，有个玻璃罐，反着电灯的黄。罐里是碎布、还有一排白亮的东西。我定睛一看，像是——假牙。那一排塑料的齿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靠在透明玻璃里，背面贴着一小块白纸，写着父亲的名字，字是歪的，像磨损的刀痕。

我的手僵住。水滴从伞尖落下一声，像针。她看见了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让人更难受的平静——那种收拾残局的平静。“他总是忘。吃东西会噎着，我就替他放好。”她低着头，动作是清理碗的边角。“后来他就忘了连放在哪里也会忘。”

我想起小时候他坐在窗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支拐棍敲着瓷杯，嘴里哼着以前的山歌。记忆像被推翻的柜子，碎片到处。现在那排白亮的假牙在玻璃里反着我的脸，像一个我不想承认的告白。她声音更低了，像夜里被踩断的枝条：“我把他所有能记住的东西都收齐了。他不再问我你在哪了，他只问我牙在哪。”

空气里沉了一下。厨房的窗子被雨水打湿，外面的霓虹在水痕上拉出一条条模糊的河。我的舌头想讲些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人按住。她忽然伸手，把那只玻璃罐从柜上拿下来，手不稳，罐口在灯下晃出微光。她没有把罐打开，只把它放在桌上，像把一户人家的秘密放在中间，让午夜福利视频都能看见。

她说了一句我听不清的话，声音又远又近，像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的钟声：“你回来得正好，他明天要去医院。”我抬头看她，发现她的眼角有未干的盐痕，像忘了抹去的灰。她的下巴一抖，像想把话吞回去。“你要是不回去，别以为我会告诉他你在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门，砰的一下关上，把所有可能的过去压在门外。

我把手伸向那个罐子，指尖却碰到冷的玻璃。雨在窗外变细了，像有人在用很小的针把世界缝合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，慢而沉。她在厨房里把围裙系紧，气息匀了，用一种我没见过的镇定把碗筷端进洗涤槽。留下那只罐子和午夜福利视频两个暂时的沉默。门外的巷子还在下雨，雨滴和我的影子一起，慢慢被灯拉长，最后只剩下那句没说完的话，和桌上白亮的牙齿在玻璃里，反着我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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