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开得干净利落，霓虹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截。林浅把围巾往里缩了缩，手指在冷风里僵着。楼顶的门没完全关，门缝里漏出一条黄灯，像是在等人回来。

有人坐在消防楼梯的最底层，背靠着铁栏杆，肩膀耷拉着。那个人的声音低而熟悉，像老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曲子：“来晚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他抬头，眼里有雨后玻璃的光。

顾青笑得像没睡好，语速慢又带点泥土味：“我在这儿坐了两年半，差点习惯了坐着听风看天。”他伸手，袖口里露出一块淡色布，灰得像旧信纸。

林浅站住，脚下一阵寒。她的声音稳得出奇，像整理过的书页：“两年半够长了，人会走路的。”没有寻求安慰的语气，也没有责备。

他说话的时候手往前一伸，动作简单，像在递东西。那不是花，不是戒指。只是一块被血迹洗了又洗的布，边缘缝着一小段白纱，白纱的线头歪歪扯扯，像被拉扯过多次的记忆。

顾青的口音粗糙，词句里带着街口的尘土：“你走的那天，鞋跟断了。我跪下扶你，膝盖被台阶刮烂，血很快就把那纱染红了。我把纱撕下来，裹着伤口，等你回头。”

林浅的手指收回又伸出，像反复校对一个答案。她不知道是想把布接过去，还是把这个动作收回。楼顶的风把楼下广告牌的声音吹上来，像别人的笑声，杂碎地掉在两人之间。

她看着那块纱，记忆碎成针尖。她记得那晚她转身上了车，后视镜里是两只鞋跟卡在台阶边，记得有人在灯下跪着，声音低得像被雨稀释。她没停下脚步，车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。

顾青压低了声音，仿佛怕把过去喊醒：“那天以后我做了件傻事——把纱缝在外裤上，没洗，直到它跟我皮肤融在一起。有人说这像疯子，我就说，疯子至少记得怎么疼。现在你回来了，想拿回去吗？”

林浅眸子动了一下，像被针划过。她问：“你疼吗？”这话平静，像医生问病人的脉搏，却是她第一次问顾青为自己留下的伤。

顾青笑起来，露出两个不规则的牙齿：“疼啊，也奇怪——疼的次数越多，像是越记得你走过的角度。我准备好了，把这膝盖收下不收？”他伸出的手掌有淡淡的旧伤痕，指节粗糙。

她没有立刻接过。风把那块布吹动，白纱的边缘颤着，像在做最后一次告白。林浅手指触到布的瞬间，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：傅家的车牌，雨刷的节拍，后座一片沉默。

她把手放在顾青的膝盖上，动作极其轻，像是把一件生硬的东西交还给时间。顾青闭了眼，像久旱的人尝到第一口井水。

楼顶的灯闪了一下，街道的喇叭声被隔在很远的地方。林浅的声音低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：“这膝盖，你收着吧。要是以后还会疼，别自己扛着。”

顾青没有站起来。他的肩膀抖了两下，像终于放下了一块重物。楼顶只剩下两个人和那块白纱，夜色把他们的影子压成一条线，向远处延展。林浅低头看了看他被夜色染黑的膝盖，忽然笑出声来，笑声里有哭的温度。

她把白纱圈在手指上，像读一段旧信，然后缓缓地把手松开。顾青把那只空着的手伸向她，掌心里有暖。林浅把手放进去，指尖先触到的是硬硬的疤痕，然后是他的一句话——像一把针，钉在胸口：“这膝盖，我收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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