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冷得像个沉默的器皿，窗纸上一片灰白，炉火只剩下无力的红。裴府的客房里摆着新买的绣被，绣花线还挂着淡淡的油香；苏璃把手里的箱子放下，指节在凉铁扣上敲了三下，像是在和自己约定什么。她没有先坐，先在屋里走了一圈：案上有未合的信札，笔锋旁还带着墨点；窗台的木鱼被小心地擦拭过，木纹里留着一圈圈指印。

下人阿春推门进来，脚步像砧板上的斧声：“姑娘来了就好，裴少爷晚些会来。要茶——要热的，别冻着。”她说话粗糙，像把刀子抹上了盐，句尾总带着半个笑。苏璃点点头，手背在胸前压着湿了的衣角，声音低而平：“不用。”她把目光移向床沿，那里有一件男子外袍，袖口露出一截深色的缝线，边缘起了细小的毛球。

裴之来了。门没声地开了，他站在门框里，背影比记忆里还要直，眉眼里少了宴席上那种取悦的温度。他脱了鞋，脚步稳得像石碑落地，手里却捏着什么，封着一圈白色的布。苏璃看见他抬手，袖口下的动作像是无意识。屋里又安静，只有炉火摇了下。

“这房子小。”裴之的声音软，带着城里正经文士的抑扬，句句算过分量，“住着会不方便吗？”

苏璃抬眼，眼里有一点光被炉火吞了去。她没有应声，反而慢慢走到窗边，手指沿着窗棂的凹槽摸索，像在寻找旧日的刻痕。“习惯便好。”她说。话短，像一把小刀，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
裴之把那白布放在桌上。布被摊开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像是抽回了一根被刀刮过的线。布里躺着一只极小的棉鞋，鞋面上有两处暗褐色，像是干了的茶斑，也像被人压过的指印。鞋口处绣着一个字，针脚歪歪斜斜——“阿絮”。

屋子像被一块冰片割了一下，连炉火的红也变得平淡。阿春的眼神在空中飘忽，嘴里哽咽：“裴少……这是？”她的声音突然缩小，像被扯短了绳。

裴之没有移开视线，他把鞋放在苏璃面前，手掌按在桌面，指节白了又红。他说得很慢，像在读一段没看过的经文：“两年前，郊外的旧屋里，发现了这只鞋。没人认领。我把它取来，放在衣袖里带着——是不合常理的念头。如今你来了，便该知道。”

苏璃的手在膝上合上又张开，像握住了一个会碎的瓷片。她伸出手指，指尖碰到鞋边，感觉有微微的粗糙。那一瞬，记忆里一个夏天的味道撞了上来：稻草、汗渍和孩子小小的笑声。她没说话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，疼却又不够让她喘息。

阿春的声音又粗又短：“少爷，您不该留着这些。外头的人会说……”

裴之打断她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：“让他们说去。”他转过头，第一次正视苏璃，眼里有一块冷硬的东西在闪烁：“我藏着它，也藏着个名。阿絮，本来该有个家。”语句里没有求情，更多是交代。

苏璃放下指尖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呼吸。窗外有风，纸窗发出细碎的响。她把鞋抱在手里，感觉到布料里有一撮温度，像被手心缓缓带热。随后，她抬头，声音低而干：“你想让我替她守着这个名字吗？”

裴之的脖子一紧，像吞了什么咽不下去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伸出手，掌心翻向上，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片，折得很薄，边角处贴着泪痕的影子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若你要名分，我给；若你不要，这名字也当从不曾有过。”

苏璃看着纸片，又看着布里那只小鞋。屋子里的炉火像被一只手猛地盖住了一层灰，余温被吸走。她伸手接过纸片，指尖碰到上面的字，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——“别把她忘了。”纸片下面，压着一片细小的金簪，簪子头上还挂着一点干结的红色，像是某种被遗忘的祭礼。

她的眼泪滑下了脸颊，来得悄无声息。声音在胸口翻腾好久才出得来：“如果我留下，不是替她；是替我自己。”话到此处，她停住，像把刀放在手心，冷得发麻。裴之的手在空中悬着，好像被她这一句话搁住了去处。

窗外风猛起来，纸窗被吹得啪啪作响。苏璃把小鞋和纸片重新叠好，放回那白布里，动作很慢，像在为某件事下葬。她听见裴之轻轻吸了一口气，接着，他把手搭在那布上，指尖盖住“阿絮”那一针歪歪的绣字，低声说了一句只给她听的话：“她死得不像一只鞋的命样。”

那句话像一把冷刀，横在苏璃的胸前。她的视线急促又清晰，像是听见了某个轮廓被撕开。屋里沉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苏璃抬起头，眼里有火也有冰，她说：“我走不过去。”

裴之的手收回，像把什么留在了桌上。他把白布收好，动作极其干净，像要把阴影裹紧：“那就走。”

门外的廊灯晃了一下，影子拖长又缩短。苏璃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那只小鞋，鞋跟还沾着不明的土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裴之，他背影投在地上，像一座不肯动的碑。她迈出第一步，脚步落在石板上，声音空洞又响亮。门合上的时候，裴之在门内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锁扭动：“若你回头，名字就在那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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