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，硬硬的线条在被角上画了一条条。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，淡而刺；枕头里塞着发硬的什么东西，嗓子刮得生疼。手伸出去，指甲修得干净，关节细，像个别人的手。镜子里的人眨了两下，眸色陌生。嘴角有干痂，舌头一碰，还是咸的。

房间不大却摆得整齐，每件物品都像被摆放过——几本摊开的画册叠在床边，桌上是一盏关着的灯和一只半满的烟灰缸。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：一个男人把手搭在小男孩的肩上，男人眼神里没有笑。镜框的反光里，影子偏向了门口。

门口的脚步声来了，重。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，留下一连串的节奏。声音过门槛时收了线，像条养惯的犬，里面藏着的，是惯常的审判。门开了，一个人进来，肩膀厚，背影像道墙。他脱下外套，衣领里还带着烟草和酒精的温度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语气像工地上拦人的人，说话每个字都带着砂子。不是怒，而是习惯性的冷。靠近镜子的时候，他停了两秒。那两秒像冬天里突如其来的冷风，让人缩回颈子。

我想笑。笑声干涩，像从别的章节借来的。声音先从喉咙里浮出一点儿来，最终还是收回。说话的时候，他的视线没落在我脸上，而是瞄到床头的那本摊开的笔记本。手指叩了两下，像敲碎玻璃。

“昨晚又闹哪样？”他说，字不多，每一个都像梆子敲下去。带着地方口音，像是老家院口的男人把院墙拍好。他走到床边，顺手把笔记本翻了页，纸角卷着眉。纸上有涂改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夹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个涂满颜料的手掌。

他把照片摁在桌上，用指节沿着照片边缘按出一个圈。动作很轻，却带着力度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仪式。“你不是真的懂事。你连个底线都没有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审批的东西，不带温度。语气里还有一句悄悄的威胁，像冬日里贴在门上的告示。

我试图把话说出来。舌头像被胶带粘住。声音进不去喉咙，外面先走了。他靠得更近，身上的暖意把房间里细小的尘埃吹成圈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针往外拔的声音。脑子里浮出一个标签：废物。标签放在我背后，沉得发燙。

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瓶，贴着标签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。那是药。瓶盖在他指间转了两圈，然后敲在桌面上，清脆。声音像最后一块玻璃碎裂。桌上的所有沉默在这一刻都翻了页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给你安排去换个地方，”他说，声音更平了，像下命令：“一个能学会规矩的地方。明天一早车来接你。十点。”他停了，眼神把我搜了一遍，像做库存。“别以为哭能动我的心。”

我猛地笑出声，笑里有冷、有热，也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嘲讽。“你说得倒轻松，”我把手塞进被褥里，指尖碰到硬硬的东西——一只绒布小熊，一只眼睛被剪掉，缝纫线歪得厉害。我把它捏在掌心，布绒里藏着一股旧汗的味儿。

他盯着那只小熊，像是在看一件作旧的证据，然后伸手，把东西从我手里拽走，不带感情地把它丢到床角，掷地有声。“别再给我丢人。”他把外套一甩，像盖上一块布。他的背影离开门口，门把在他手里转动，发出一声清冷的合页声。

门关上了，房间里回到原本的温度，但我听见胸口一个地方像被按住。手里的小熊被甩开，发出一声软软的摔落声，像人摔倒在雪里。地板的缝里，光线画出一条细长的裂痕，映在我的眼角。

我坐起身，手指摸到那张照片的背面，纸里夹着一行字，是别人的笔迹，干净利落：若他再这样，就把他送走。字的结尾还带着一个签名，署名是父亲的名字。笔尖刚划过，留下的，是不能回头的一笔。

我把照片紧贴胸口，像是要把那份陌生的过往捂热。胸腔里有一个声音，微小但坚定：“我不是他。”话从喉咙挤出来，干得像锈刀。门那边，脚步又停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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