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炉里的水在夜色里咕噜,像有人在低声数着算。柳如凝的手停在剪刀上,指尖还有薄薄的一层药粉。窗外月光浅薄,窗棂把光劈成一道道冷的针,落在案几上那摊未干的药泥上,像刀口的反光。
门被猛地敲开,铁靴的回声把屋里的寂静撕成两半。粗汉子一把把人拉进来,肩上裹着血味和烟灰,声音像压着石头:“快,是王爷!王爷说,快给他医。”
柳如凝把剪刀放下,手指并拢,像一只久经打磨的勺子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睛扫了一圈——谁受伤,伤得几成,能够撑多久。王帐的帘子被人一角掀起,黑色斗篷下露出一只手,掌心里攥着一件东西。
冷夜的手很稳。他把东西放到案上,像放下债单,没有多看柳如凝一眼。那是一只小木马,边角被咬过,漆已经磨薄。木马背面缝着一小块布,布的缝线用了粗糙的红线,绕的是她家的老式针法——只在她嫂子手里见过。
柳如凝的舌头在口腔里翻了翻,想要说话却先吞下了一个名字。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,像把门关上。她记得那个针法,记得在火里熔过的木马,记得那天晚上她把它塞进襁褓里想给那个娃娃带去的安全感。
“孩子在那边。”粗汉子侧头,咧出不耐烦的笑,“别耽误了。王爷说——你不治,王爷自己来也行。”
冷夜发出轻笑,不带温度,像刀锋擦过铁。柳如凝只看见他眼睛最里头的暗影在动,那暗影里藏着夜。
她没有立刻走。先走的是手,先熄的是放在角落里的灯。她移动时,动作像有人解开绷带,慢而准。每一步都把屋里的旧事抻长一点,像绷得更紧的弓。
床上的孩子包得严实,脸色蜡黄,呼吸像被针扎过的布。柳如凝轻轻掀开裹布,指腹先碰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烟草和松脂的混合,像她在旧屋檐下闻过的夏天。然而最让她停住的是孩子手腕上的一枚浅浅的月牙胎记,细小得像半截麦穗。
那胎记,她在记忆里见过。那是她在火光里抱过的那个娃的左手。
她的手抬得更高,却又不敢再靠近一步。手指卷曲,关节发出细小的声响。冷夜站在门边,阴影把他的下巴切成两半,他的声音像钢:“你会医或者不医。”
柳如凝把药箱放下,动作有些机械。她掀开盖,取出针和银针盒,动作不疾不徐,像做一桩老生常谈的事。但每当指尖触到器具,胸口就像被手攥了一下,痛得生硬。她压抑住突如其来的想哭的冲动,把针推进孩子的肌肉里,像葬礼上的礼数,既要尽全力,也要保持距离。
孩子的眼皮抽了抽,像钓起的一条鱼。他口里嘶出一声,像是梦里咳出来的旧歌。柳如凝的视线在他额头与那只木马之间游走。突然,她伸手去摸那木马背上的布,指尖碰到一撮头发——黑里带着灰,夹着焦味。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,像被人悄悄按下了一个秘密按钮。
冷夜看着她,声音温得不像话:“他是你留在风里的那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血锤,重重落下。屋里静下来,连炉里的水声都像被掐住了嗓子。柳如凝的指头在发抖,木马在她掌中滚动出一个小小的声响,像被翻动的墓碑。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开,里面还有泥土的颜色,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像是把什么旧照片翻到最亮的那页。
门外的铁门被人在拧索上抓住,发出短促的声响。柳如凝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木马紧紧贴在胸口,像抱住学会了呼吸的一个秘密。她的嘴唇动了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告诉我——他叫什么名字。”
冷夜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,他的手指在斗篷边拽了拽,像在系下一场命令:“我给你三息的时间。三息之后,你要么证明你还能救人,要么就告诉我你为何当年留下了那座无名坟。”
窗外风起,吹得檐下的风铃发出焦灼的金属声。柳如凝的心像被锋利的风割过,她把木马举到唇边,闭上眼睛,像做了一个要一生都不能忘却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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