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慢慢往下滑，像有人在屋檐下把一页页旧账翻过。灯光低得像被压住，纸窗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：长的，短的，和刚好垂在地上的一条影子。

苏杳把湿发一缕别在耳后，手里攥着一个小纸盒，指节白了又红。她的脚步没有声响，只有口袋里硬币碰撞的细响像心跳，断断续续。

顾君亦坐在书桌后，身子向前一点不动，指尖在桌面画圈，像是在把时间揪成细碎。他的声音出来时是那种被打磨过的平静：“你回来了。”语气里没有惊，只有测量。

苏太太靠着沙发，扇子停在腿上，眼里有针灸般的寒意。她说话像摔煤球——直接，重：“回啥回？瞧你那样儿，像个没出息的瘦狼。”

苏杳把盒子放到桌上，动作很慢。盒盖打开，一件小小的蓝色毛衣露出来，袖口处有一处不工整的手绣——一个“苏”字，线头露得短短的。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瓦片上的那个音节。

顾君亦看着毛衣，眼里闪过一丝算不上慌乱的东西，像被细针挑过。很久，他说：“这是——”话被他收回，像把锋利的词吞进肚子里。

苏杳说话很轻，像是在念清单：“他叫顾以恒。病名是先天性心脏。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在报一个别人家的事故。每一个字都落在桌面，像小石子。

苏太太一把扇子拍在膝上，骂人式的快：“什么？姓顾的？”她的唇齿像刀片，话锋耿直，“你想栽赃谁，别把午夜福利视频苏家当糟糠！”

苏杳抬眼，看了母亲一眼，又看向顾君亦，眼底有一种积成河的平静。她把一张医院的出入记录和一个褪色的手环摊开在灯下，手环上印着名字，字迹被血液和泪水冲得模糊，但“顾君亦”这三个字，还是看的见。

顾君亦的呼吸变得粗粝，手背上的静脉像索子一样跳动。他伸手去触那只手环，指尖停在半空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终于，他只是低低说：“你为什么要现在来？”

苏杳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最后一根弦拉断。她回答得干脆：“因为昨天，他死了。”这句话像钉子，钉进了屋里的每一块木头。雨声立刻变成背景板，所有人的呼吸都稀薄了一下。

顾君亦的脸色褪成灰。他没有问病因，没有质疑时间，只是像一个被抽去支撑的雕像，手慢慢放下，指尖留在桌边，像被烧过的印记。

苏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，像刀子翻得快：“你们两个，玩什么把戏？小孩的事，别跟午夜福利视频扯！”她的手指指着顾君亦，“你得说清楚，你这是负还是不负！”

顾君亦抬头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和软弱，像被雨洗过的玻璃。话出来依旧平静，但条理更长更像条账：“苏杳，我既没有逃避，也没有知道。他被送到……”他停了，像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。

苏杳打断他，声音冷得像冬夜的水，“你从来没去过医院。每次他生病，你派的是账单和药方，不是你。你以为名字能替代到场吗？”

屋里又一次坠入静默。顾君亦的手抖了一下，纸张被他无意识地揉皱。灯光在他轮廓上拉长，像一把可以衡量罪行的尺子。

苏杳站起来，毛衣被她折好又叠回盒里，动作像把一段岁月封存。她把盒子靠到顾君亦面前，眼神冷得不带恻隐：“这是他在世时，你能留下的。名字，账单，和一件你永远没碰过的毛衣。”

她转身，脚步声比进门时更有力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响动，像结论。雨沿着门缝滴下，落在那只小小的毛衣上，湿了一角，像有东西正在慢慢褪色。

顾君亦看着桌上那只盒子，喘了一口气，声音像被撕裂后缝合：“苏杳——”话到嘴边，他没有再说。窗外的雨继续，似乎决心把这一切冲刷成记忆或罪名，没人知道哪一个更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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