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的时候，天光像布一样沉在窗帘上，隔出一条微光，斜斜落在枕边。被子是别人的，绵软得没有压痕，像抹去记忆的海绵。她的手伸出去，摸到了一种香水的余温——不是常用的那一瓶，清冷里带着梨和酒的味道。

她坐起身，床沿发出轻响，声音被房间的厚重吞没。镜子里映出一个人，那张脸线条熟悉又陌生：眉眼偏细，额角带一点笑意，睫毛比自己的长。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，指腹碰到平滑的皮肤，像别人的脸在回应她的触碰。

指尖滑下，停在左手的无名指。触点冰凉。戒指在那里，和她结婚时戴着的一模一样，但戒指里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，像被钝器刻过的记号——她记得那天在厨房角落，戒指曾碰到过刀柄，那个刻痕不该在别人的手上出现。

她听见外面有人咳嗽，脚步在走廊里慢慢靠近。每一步都像是在她胸口打钉。她的呼吸变短。脑中却没有记忆的线路：昨晚去哪了？和谁在一块？她试着把手里的戒指拧一圈，想抓住一点连续性。

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声音不大，但在这个房间里像锤子。门缝下滑进一束更暗的光。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平平的，没有抖音：“苏绫，在吗？起床了，别迟了，会议不等人。”

她的心像被人抽走一块。苏绫——不是她的名字。这个名字在房间里落地，像一只石子砸进了玻璃杯。她的舌头像被粘住，声音藏在喉间找不到出口。

门打开了。陆知行肩膀上的外套还挂着小雨的水珠，头发后面有一条湿痕，领口笔挺。他看人时眼神像是计算器，快而准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，再抬到她的脸，眉头没有皱，但眼神里有个锁扣慢慢转动。

“你怎么躺在这儿？”他说，声音像抛硬币，轻轻落地：“昨晚开得太晚？”

她想摇头，想说出自己的名字，想告诉他她不是苏绫。但声音出来的是另一种腔调，带着房间里香水的尾音，听起来像是别人练习过的嗓门。她的嘴动了，发出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：“我……昨晚——”

陆知行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开口温度，像一台好笑话被修好后的机器：“别着急，咖啡已经在那边了。会议十点，别让我等。”他侧身，让她看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，上面圈了红色的字：十点——赵局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，像警示：“别让他知道——”

她盯着那行字，像被电了一下。那不是她能写出的笔迹。纸张的边缘沾着水渍，一枚长指甲刮过的痕迹在那里，像是昨夜挣扎留下的指甲。她的嘴里有一种做错事的金属味，连带着房间里的梨酒味都变得刺鼻。

阿姨从门缝里探进脑袋，东北口音粗糙：“苏小姐，您醒了？早点吃点东西，别给身体找麻烦。”她的话里带着嘲讽，也带着惯常的顺从。她把一杯拿铁放在桌上，杯边还挂着一道唇印。

陆知行看了看杯子，眼睛微微一动，然后丢下一句：“你别玩火。”他转身要走，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，背影直而冷，像个无法拉回的门闩。他没有回头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房间里留下的是闷湿的空气，和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。她贴着镜子，像是要把两个人挤成一个。镜子里的人还在微笑，但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疤痕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戒指上的划痕像是在对她说话：你被放错了地方。文字和味道之外的东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，像湿润的风。她闭上眼，试图把记忆拽回来，却只抓到一串声音——那是别人的名字，和她的戒指在一起。

窗外雨声忽然停了。房间的钟走了一格，像有人在背后拉紧了弦。她抬起手，拳头攥紧，指节发白。指尖的戒指碎了一下光，像刀口。

门外，陆知行的脚步再一次靠近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用苏绫的名字。他只是放低声音，近得像刀锋贴着耳朵：“如果你还想回去，告诉我，你记得是谁把刀留在厨房的角落里吗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和咖啡慢慢冷却的声音。窗帘后，城市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到镜面，然后又收回——像是在确认，自己还在这里，还是只是被放错了一个外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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