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屋檐上反复敲击铜铸的记事牌。宫灯被雨影扯成碎片，走廊的石板留着水色，像一条条暗线通往更深的寂静。她的鞋跟不出声。衣袍摩挲着石壁，带起一阵冷腥的湿气。母君的手按在墙上，指节紧了又松开，像是在对抗什么突起的记忆。

看守带来的囚室比她想象的更狭窄，铁栅在火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。囚室里的人是个薄削的青年，脖颈上还有昨夜未干的泥印。他抬头看她，眼里没有恭维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有一股生着火的倔强。声音粗而短，像从山沟里挖出来的石头。

"说。你是什么人？"她开口，音节平冷，像砍断灯芯的刀。

他吞了口唾沫，口音带着南郡的卷舌，回得又硬又直："东市一介贩子，今晨被抓。没人说我是谁。"

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摸那人的左手，动作慢到无声。手背干裂，指甲里嵌着微黑的炭。她用指尖沿着伤口摸到一粒小物——一颗木珠，珠面有一朵粗糙的莲纹，磨得发亮的边缘里嵌着细碎的发丝。她的心像被人用线拽了一下，突然绷紧。

那木珠，是她小时候母亲放在她掌心的那一粒。她记得母亲的手抖得厉害，把珠子按进她小指的缝里，说："有它，你别怕。"她还记得母亲把一撮短发夹在珠里，像把自己的一半交给了孩子。珠子上有一道小裂，正对着她的指甲。

青年注意到她的停顿，笑声短促，带着一点无法解释的熟悉："你看这东西？我从那屋子里翻出来的，箱底一个破布包，里面就这些。说是女家的遗物。你们女家的东西，谁不想要？"他说"女家"时咬字粗犷，像在念一个旧训。

她的眼睛没有动，但掌心的温度在变。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那颗木珠从他手里取过来，指节掐了掐，珠子在她指间一晃——裂口处有一丝暗褐的干痂。她抬头，再看向青年。这次，声音里藏了一点不同以往的慢："箱在什么屋？"

青年眨了眨眼，瞳孔里闪过一丝算计："东巷三号，破没门面，晚上有人搬东西。你要去？"话音落，他嗓子里又多了几分挑衅，像用这个信息换取一口凉水。

她软唇轻抿，像是在吞下一口很苦的药。屋檐下的雨加重了，敲在铁栅上，发出冷生生的声响。她想起那些年夜半里自己一个人把这城市的地图反复叠好，记下每一条小巷的出入口，记下每一扇窗前的葫芦藤。她从来没有把母亲的珠子当成一个线索，直到现在它在泥水与陌生手心里被翻出来。

她把珠子贴近眼睛看，裂缝里有一缕发丝的颜色——不纯，带着太阳晒过的淡黄。她低下头，对着珠子小声说，像自言自语，也像命令："还记得歌吗？"

囚室里的人沉默。门外的看守咳了一声，脚步机敏地靠后两步。外面的世界有了微弱的期待，像把一口气屏在喉间，等着看她会怎么做。

她把珠子放回自己的掌心，一只手猛然扣住栅栏，指节白了。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把锯。她的声音低下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："告诉我，东西从谁那里来，我会记下名字。记住，是我向你记下，不是你向我求饶。"

青年盯着她的眼，一字一顿："说是……是太傅家的。一个老生人，提着箱子，还低了头。说给官府送的，交钱的，路上的话，都有人在听。"

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的胸口。太傅，这个名字在宫里像一只老狼，平日里吃人的声响被礼节裹着。她的手在栅栏上更紧了，关节像要炸裂。雨停了一瞬，连空气也悬着。她忽然放声笑了，笑得很短，带着酸味："好，一个老生人。去告诉守门的，打开东门，留太傅一盏灯。"

看守愣了，话没脱口就被她的眼神按回去。外头人群的脚步声重新活跃起来。青年看不懂她的笑，眉头拧成一团："你要放他？"

她把那颗木珠夹在掌心，像把一枚火种捏着，声音冷而稳："我要的是名字和灯，别的都无所谓。夜色会把一切照清的。"她把珠子轻轻一掷，珠子碰到石板，弹起，滚进了排水沟，带着一圈水花从石缝里滑走，消失在黑色的流里。

青年喉头一滞。雨又下起来，像有人在重复同一句话。她抬头，面色没有情绪，眼底却像起了潮汐，带着不可逆的暗涌："记住，我不急。太傅走后，城里的人会记得谁曾把灯留给他。"

她转身时，衣袍扫过铁栅，发出一声像是断掉的弦。雨在灯下撒成银钉，像在数着时间。她的背影在长廊尽头被一盏灯吞没，留下一条逐渐冷却的影子。而那颗被她丢弃的木珠，在污水中绕了三圈，终于被一条小鱼顶起，沉到更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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