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病房外的窗框滑落,像被橡皮刮过的纸张。灯带着医院的白,冷而不亮,落在她手背上,显出细密的血管。陈月坐在靠窗的椅子里,外套的毛领在她膝上软塌塌地堆着,手指绕着一根还没系好的毛线帽的尾巴,无意识地转着,力道很轻。
赵磊靠着门框,胳膊环着胸,脚尖在地面画圈。说话带着家乡的音儿,像砂石撞在一起,粗糙却稳当:“你要是动一下就喊我,别自己吭哧着。”他把烟头在口袋里反复按灭,却没有点燃。
陈月抬头,眼角有被光拉长的影子,唇瓣没有颜色: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很远的房间推出来,慢了一拍。她把手移到肚子上,指尖并拢,像是在量一条看不见的缝。
楼道里脚步声,护士的铃,外面雨声的节律被门缝吞掉一半。护士推门进来,声音麻利:“陈女士,先去B超室。现在人少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温度,但动作细致,把门推得不重。
B超室比病房更冷。白布单的褶皱像旧事,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,发出一种耐心的嗡。医生在屏幕前调整探头,手套有粉末的沙沙声。屏幕上灰色的海面里,有些块状的浮动。医生的眉眼合拢,声音平稳:“放松,别屏气。”
赵磊靠近,手掌笨拙地按在她肩膀上,手掌的热气像个小小的盾。别人会说他紧张,他自己却把紧张翻成低笑,想用笑声稀释空气:“别那么紧,咱家娃肯定知道咱俩在这儿。”
陈月的指甲压入掌心,像把自己钉在原地。她记不清上次胎动是在几天前。胸口涌上一团空白,像被人轻轻剜去一角,余下的地方软塌塌的。她想说些什么,却只把下巴抵在胸前。
医生抬眼,手指按了按键盘,屏幕里缓缓跳出规律的波形。护士把探头移到另一个角度,静默变得紧。赵磊眯起眼睛,嘴巴动了几下,像在拼字:“听——”他把脸贴近屏幕,像要把声音从那里吸回来。
一阵非常微弱的节拍先是像远处的钟声敲了一下,又像是落在水面的两点轻响。陈月能感觉到自己所有的气息都被抽走,指尖的毛线帽滑到地上,单薄地弹了两下,滚到赵磊鞋边。赵磊笑了,但笑里有裂缝:“听到了,听到了。”
医生眉头没有放松,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,温度很轻:“节律不稳定,可能是位置原因。需要留观。”话像门栓一扭,房间里的空气挤成一条缝。母亲的声音从记忆里跳出来——“你可要照顾好自己”——变得具体,像人站在门口。
陈月突然站起来,毛线帽在她掌心摔成一团。她的腿有点发软,眼里突然出现了水,清得像是被打翻的玻璃杯。赵磊忙扶住她,手掌在她腰背上用力,带着粗糙的安抚:“别胡思乱想,听医生的。”他声音变得很低,像是低温下的玻璃。
门口的钟走了一大圈,滴答的声变得很刺耳。护士在一旁写字,笔尖每落下一点,像在记下一个小小的判决。陈月把手按在肚子上,那儿还有余温,像被别人用手掌按过。她闭着眼,像是在把一件小东西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,却又怕摸破它。她的下唇颤了两下,最后只留下一句没有人能听清楚的话,低到只有自己知道:“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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