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青石缝挤进旧巷,石板上磨得亮的坑洼映着灯光,像一张旧脸在抽动。程昊把傘掀到一边,水珠从伞沿劈到他袖口,冰凉在皮肤上扎出一个又一个小声响。他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,手指在门上来回敲了三下,敲的动作像在按下自己的呼吸节拍。
门内有人咳了一声,门缝里挤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臂。阿满把门一拉,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嘎,像是长年不愿醒的旧机械。阿满的脸低了些,鼻孔里有烟味,他先不看程昊,先把门里的一盏小灯拨亮,灯光扫过堆着灰的案几,案几上的茶杯有几圈茶渍,像不肯溶解的年轮。
“来啦?”阿满的声音短促,像碎石碰撞。他站在门边,背依着门框,肘子靠着冷漆,“别在外头淋成鬼了,进来坐。”话里没有热情,只有习惯性的招呼。
程昊进门时踢掉湿鞋,鞋底在门槛上发出轻响。他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回声,“这里还在。”声音有些干,像把久尘放进碗里搅拌。阿满只是耸肩,指了指墙角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。
桌上有几本笔记,边角被折得乱七八糟;还有一个铁皮茶罐,上面贴着发黄的标签:旧城登记。程昊的手不自觉伸过去,指尖扫过锈迹,触到一处刻意擦拭过的凹痕,凹痕里藏着一层细小的灰土。灰土下,一笔字显得格外清晰——“程昊”。
他的喉咙哽住,唾沫在口中打转。他低头看那字,手指绷得白。外头雨声突然放大,像要把整个房子压扁。阿满看他看得入神,慢条斯理地在炉边拨了拨煤灰,灰尘在空中飘起,落在程昊的发梢。
“这名字谁写的?”程昊问。声音里有急促,像要把问题扔出去让空气替他接住。阿满吐出一口烟,烟圈在灯光下变薄,又散。他的眼神没有躲闪,“谁写的?写的人都走了。留下的东西多,你别随便翻。”
程昊没听他的劝。手按到茶罐盖沿,盖子一扭,像扭开旧日的锁。里面是一摞照片,顶部那张被雨气弄得微微卷边。程昊展开,照片里是个孩子,笑得肆无忌惮,耳后有一块浅浅的胎记,形状像被裁掉的一小片月亮。他的胃抽了一下,记忆从深处被揪出来:小时候后脑勺那处胎记,母亲曾在夜里举着衣角,低声说过的话。
阿满没有解释,只把一张黄旧的纸推到他面前,上面用细密的笔迹列着名字与日期,有的名字后面被划了红线。最后一行,空白处刚刚被添了一笔:今天的日期,旁边一个小红点。红点并不鲜艳,但像心跳一样在纸上跳动。程昊的手指不能控制地颤了一下,红点像被盯上了他的眼睛。
他猛地抬头,想要问为什么,但阿满的嘴角突然裂出一条笑,笑里没有温度。“回来的,总要有人记账。”话语像铁锈的刮擦。窗外,雨停,巷子里传来风掠过衣角的声音,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把门拍上。程昊的视线落回那张小小的照片,孩子的笑容在纸上静地存在,像等待着被认领。
他把照片压在胸口,像托着一个点燃的东西。心里的热度顺着指尖往外传,他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的最后一句话,轻到像被风带走:“记着,别回头。”照片下面,那一个小小的红点在纸上没有动,但他知道,有东西已经开始记住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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