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楼下的晒衣绳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。石阶上还有昨夜雨留下的圈，像被踩过的时间。小姑娘穿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，脚步快得像要把早晨赶走，她从拐角踢起一只铁罐，罐子滚出一道灰白的弧，停在退休大爷脚边。

大爷坐在老旧木凳上，背脊微驼，手里一针一线地补着一块破布。针上下穿梭，指头粗糙，指甲里藏着淡淡的黑。听见罐子声，他抬头，眼角有皱褶像旧地图。小姑娘跳上凳子，揪着他衣袖，嗓门像小锣：“大爷，讲故事呗。”

他半笑，笑里有砂砾。“又要故事。”声音低，像门缝里挤出的冷气。他把线收好，手指在布边磨了几下，像在和一件老东西打招呼。木凳嘎一声。两人间忽然静下去，只有附近水壶里蒸汽咝咝上来。

他开始说。话不长。句子里带着镇定和回旋——那是记忆走路时踩出的脚步声。他说从前这条街是菜市，清晨有吆喝声和撕纸刀的味道。讲到一半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褪了色的信封，指尖轻抚封口，好像是在抚摸一段旧伤。

信封里是一张照片，纸边被时间柴火似地烧成浅棕。他把照片递给小姑娘，手有点抖。她凑过去，看见照片里有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笑脸。小姑娘问：“她是谁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眼神在照片和她脸之间往返，像是两枚远处的船灯。最后他说出一个名字，声音像被挂在嗓子眼里：“小玲……”

那一刻，世界里掉进了小石子。小姑娘愣住。她把短发用力往耳后拨了拨，像在整理一个可以解释的事实：“我不是小玲，我是乐乐。”声音小而坚定。她伸手，把照片贴近自己的胸口想看清楚，可是她的手被大爷的另一只手握住了，手掌温凉。

大爷闭上眼，眼皮下的血丝像细小河流。好半晌，他才又睁开，眼里有东西软塌下来。他低声说：那年春天，章市上来了一辆车，铃声很响，之后她就走了。话很短，像被卡住的一块骨头。周围的衣服在风里摆动，像在为一句话附和。

小姑娘没有退后。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，仔细地替他把袖口拉好，绳结绑得结实但不紧。她的手指笨拙，结里带着小手的余温。大爷看着她绑结，嘴角动了动，露出一个脆弱的、几乎被忘掉的笑。

他把照片又塞回信封，抬手在信封上按下一个指纹，像是盖章。那指纹在白纸上留下了一圈淡灰色。然后他看着小姑娘，声音忽然很清晰：“明天来，别忘了来。”

小姑娘点头，像答应了一项不能拒绝的交易。她转身去追那只铁罐，脚步快得又把空气撕开。大爷看着她的背影，手还搭在空着的凳角，指节突起。他对着凳子和照片同时说了一句，几乎听不清：“别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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