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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还没完全亮,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满人。雾气像被水浇湿的麻布,贴在屋檐和人的肩膀上。脚步声沉闷,像是在剥一层迟缓的壳。空气里有柴火的酸涩,也有刚出炉馒头里发酵的甜,混成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味道。
林桃站在队伍边上,双手里攥着一条潮湿的围巾。她的指关节白,像要把布捏碎。风从沟里灌过来,带着一点泥腥味,落在她耳后,像是有人在低声催促。
老王先开了口。话像砸在石头上一样:“河里死了东西,不止一条。你们还装傻?”他把帽檐往后掀,脸上的汗珠沿着鸟喙似的鼻梁滚落。说话不带修饰,像斧子劈木头,直接。
陈医生抬起手,动作小心像解一个复杂的结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只是凭传言做决定。水样要化验,源头要追溯——”他的话被一声粗笑切断。
“化验?”老王笑得像咳嗽,“化个什么验?小命没了还能验回来?”语气里没有等候,仅仅是投石入池。人群里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挤笑,像泄了气的车胎。
有人往前挤。是阿翠,年纪不大,手里拢着一只小布鞋,鞋尖磨破,里面还有干硬的泥。她的指甲带着土,指节抖得厉害。声音从喉咙里硬拔出来,像木头吱呀:“这是小荣的。昨天晚上去水闸边,今早就没回来。”
一瞬间,风像被刀切了一样停在了半空。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只小布鞋吸走了。沉默像一张被摊开的纸,能听见纸纤维的断裂声。
林桃的视线定格在那只鞋上。鞋口里有一圈淡淡的血渍,像被时间染褪了的线。她记得小荣喜欢用石头在河边刻小船,那天他还笑着要给她看。笑声像泡沫,砰的一下没了。
陈医生的唇动了,像在背诵一个复杂的方程式,“午夜福利视频得去水闸看看。现在立刻——”他被一个男人打断,那个男人低沉,带着南边坡口的乡音:“别再绕圈了。午夜福利视频的人都去过水闸,都看见了。你说什么化验,化验能把孩子捞起来吗?”
有人哭了,但声音被村风吞去了。阿翠忽然扑上前,像瘦弱的犬扑向影子,她把小布鞋塞到林桃手里,嘴里像被扇了又扇,“你是城里的吧,你把他叫回去的。他答应了,答应城里有好学校。”她话句句短促,带着磨刀般的锋利,“你们这些外头来的,别都说好听话。”
林桃的心一跳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不像城市里的温度:“我没让他去水里——我只是带了书。孩子们都喜欢小船。”
老王却像抓住了什么可以用的东西,“你就是外来的,都长一句套话。谁不知道,你们来就带走了年轻人。水闸昨天有人看见你那边的车影。”他把话说到这儿,目光像刀子在场上划过,停在林桃脸上。
林桃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猛地变硬。她的后脑勺一阵凉,像被冷刀刮过。她走了两步,雪白的鞋面沾了泥,像把自己的城市履历撕下一角。她想要解释,却发现喉咙里有东西堵住,像有一块石头在回声里来回敲打。
有人提议把所有人都叫到河边去看一看,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出口。队伍开始移动,脚步有节奏地敲击着村路。树影在黄昏里拉长,像要把人的影子掏空。
走到水闸边,河水黑得像没瞳孔的眼,表面浮着几片油光,像被抹过的老铜。阿翠靠着栏杆,指尖绷得发白。她忽然把头埋在双臂里,嘴里念叨:“小荣,小荣……”声音干涩,像钻进了井里。
在河中央,木闸的铁链垂着,链环里挂着一件湿漉漉的布条。那是一件儿童的蓝夹克,袖口缝着不对称的补丁。林桃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的不是布,而是凉意,一点点传进骨里。
她想起小荣最后一次在村头喊她的样子,像一个小人把勇气都藏在胸口,他说:“林姐,你回去把故事讲给他们听。”林桃的手抖着合上,像是把一个故事的封面猛地盖上。
风从河面跨过来,带着水草的滑腻和一股更深的旧味。有人在栏杆旁低声说:“昨夜河里有影子,像谁也不是,像什么都不是。”
林桃看向河面,水光里闪过一个模糊的,像是小孩子脸的轮廓。她没有叫喊。她只把那只小布鞋紧紧攥在手心,指甲把鞋底的布捏出一道白印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——没有为谁准备的语气,像撕裂后的碎纸,像一把不再锋利的刀落在地上:“你们把水当成了过去。”
话声落下,周围一刻的静止像被压在冰层下。老王的嘴角抽动,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。阿翠抬头,眼里有光像被打碎的玻璃。河面上,那件蓝夹克随波轻轻翻起,露出一角被谁的指纹按得发亮的名字绣线。
林桃拽紧围巾,围巾里带着城市的薄汗和煤烟,混成一种生锈的味道。她知道,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事故。她也知道,接下来有人会说出更狠的话,会有人要找替罪羊。她的肺里被这份凉刺了一下,像是记住了某个轮廓。
她没有看村里人的眼神。她看着河,像是看见了某样被埋在水下很久的东西,缓缓抬起头,声音平静却像冰锥:“把水闸放开。”
语言像砍开了最后一层薄冰。链条被人抓住,金属在手掌里发出长长的呻吟。水在闸下开始乱动,像刚睡醒的兽。所有人的目光被那一瞬的光牵着,像被钉在了某个无法回头的点上。
水翻起来,有东西在水面上翻滚。没有人说话。阿翠突然推开围栏,扑过去抓住那件蓝夹克的袖口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能触碰孩子的线。她的手颤得厉害,指甲把布掐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林桃只能看到那只小手——氮白、瘦小——在水面一瞬间被举起来,又沉下去。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,像是屋檐上的瓦片被猛地拨开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小布鞋往衣服里深深塞进,一字一句地盯着水面说:“别再把孩子当祭品。”
水又一次平了。平得像是一张沉睡的脸,不再有皱纹。但这一章,已经撕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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