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低垂，长廊里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狰狞。顾夕的脚步在石板上不带声，长裙边缘刷过青苔般的凉意。她站在家主的座位对面，手里攥着一枚早已凉透的铜钱，指节泛白，像是一只薄雾里的动物，紧张却不逃走。

“顾夕。”家主的声音像斑驳的屋梁一样沉，字字敲在屋檐上。他不急不躁，像是在宣布章节的更替：“你可知，我孙儿今日下葬，九十九香烛，皆不够他安。”

周围人轻吸一口气，像是被收紧的弦。女眷们的扇子掩着下半张脸，指节有节奏地颤动。守门的老卫粗声道：“别拐弯，顾小姐，据说是你动了手脚。”他的话没有转音，像硬币抛进水里的击响。

傅寒坐在一旁，他的外袍黑得干净，声线干脆，少了客套：“不需要解释，你知道结果就行。”每个字短而利，像刀刃抹过桌面，留下一道冷色的刮痕。他看顾夕的眼神不温不火，却有种把人放在秤上一样的平静。

顾夕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很近。她的手伸进了袖子，指尖触到的是绣着花的小包，线头松了，里面有东西。她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。她把它抽出来，动作像剥去一层旧伤口。

众人眼光齐齐落在她手里——一只小小的绣鞋，颜色褪了，绣线处有几处杂乱的补钉。鞋里塞着一张纸，折得很严，纸边被烛火烤得微黄。顾夕的指甲压着纸的边缘，指节一动一动。

她展开那张纸，里面的字是歪歪扭扭的：三字，像一把钥匙。顾夕的手指僵住了，几乎要放手。屋里突然静得不真实，刹那间连壁龛里的香也像被抽走了气。

那纸上写的不是责难，也不是遗言。只有三个字，字迹像她许久未碰的笔，笔锋里有她熟悉的压住纸的力道——“别回头”。

有人笑了，笑声里刮出锋利的尘土：“真是她的字迹，顾小姐，你还有话说？”老卫靠近一步，口音粗糙：“说，你害死了孩子不？”

顾夕低头看着手里的绣鞋，脚边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多出一个小小的鞋的轮廓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像在尝一个苦涩的文字。终于，她抬起头，眼里有了火光，但声音很轻，也很稳：“这是我的。”

屋子里像被丢下一块石子，水面泛起圈圈。有人叫骂，有人悄声抽泣，傅寒的手指碰了碰茶杯，茶杯颤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向她，只是在那一句话后，平静而冷漠地补了一句：“那就交代清楚，谁在背后推你？”

顾夕的目光转到门口。门外有风，带进一声几乎被压住的哭声，幼弱而碎，像是夜里忘了回家的灯笼。那哭声在所有人的耳朵里跳动，像秘密即将被撕开。

她把绣鞋举得更高，鞋面的线头在烛光下抖动，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甩出来。她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敲在人的胸口：“我没害他。”

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，像是有人把手摁在了风口。屋里的人屏住呼吸，时间在那一刻被钉住。顾夕的手仍然举着那只小鞋，指尖的青筋跳得清楚，像两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根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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