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的窗子斜着阳光，尘埃像小船在光里摇。余晨把包裹放在矮几上，手指在绳结上不自觉地绕了两圈，像回避什么。茶杯里还有未散的热气，碰杯的声音软得像叹息。

老蔡抬眼，看了又看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带着沿街人惯有的粗：你这城里人，啥事这么着急？把包裹递来，别当宝贝似的。余晨没有答，只把包裹打开。一册小书，封面黄，四个字——日下句。

书里字不多，行间有划痕，墨迹的稀薄像是被汗水洗过。余晨的指尖碰到第一页，手心突然凉。有人在页边用刀刻过，留下一个长长的白痕，像是把记忆划成两半。

这时门口响了脚步。她进来时带着海风的咸，夹着一股并不属于茶馆的香味。崔婉儿。十年前她走得那晚，门没关。她说话短，像掰东西的节奏：你拿到就别翻太急，别把旧伤撕开。

老蔡咳一声，转过去不看他们，杯子里水面的圆圈慢慢散开。茶馆的灯影摇晃，像是害怕听见什么。余晨把书翻到中间，有一页被折过好几次，折痕里嵌着些白色颗粒——盐。

她站得笔直，目光却移不开那页。字是另一种笔迹，瘦而斩钉截铁：不要在太阳下等人。余晨的肩膀一动，像被线拉了一下。崔婉儿的声音薄了：那是你母亲写的。

茶馆里瞬间静，连隔壁桌的收音机也低了声。余晨的喉头有东西堵着，他咽却下去，声音像磨出来的一把刀：她为什么要写这个？崔婉儿没有立刻回答，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画圈，指甲扣出细碎的回声。

再往后翻，一页的结尾，是一行被人重写了两遍的名字。那名字他小时候叫喊过，叫了十几年，再没人叫。下面，有一行小字，好像几次热泪把墨水推散去：不要回头，晨。他把手指压在字上，指甲下是纸的粗糙，像砂。

崔婉儿突然笑了，笑得不带欢乐：你总以为离开是你的选择，其实你妈一早就安排好了句子。她站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用刀削掉一段木头。她说完这句话，眼眶里的光一下子干了。

余晨从桌上抓起那本书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行不是诗，也不是道歉，只是八个字，平静得要命：把他留在日下。心口闷然一沉，像有人把手伸进来，抓住他的心脏，慢慢一拧。

门被推开，海风灌进来，裹着黄昏的冷。崔婉儿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她回头，声音像在撕纸：你若想救人，就别再相信句子。门关上了，余晨站在光下，手里是一本书，书的最后那八个字像一颗石子落在心湖中央，激起一圈圈不灭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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