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下一张木桌，桌上散着半张发黄的宣纸，一罐还没盖紧的胶水，一把看得见年岁的裁刀。谈书墨的手指沾着墨，一根指甲下挂着一条细小的纸屑。他抬头，屋外的雨先停了，留下冷的空气把灯芯吹得一颤。

“老谈，来一件活儿。”门被推开，韩壮的脚步像一根急促的鼓棒，夹着泥土味。他把包裹放到桌上，动作快到像想把什么震碎再还给桌面。

包袱是破的布，布角被雨水软塌了。谈书墨不用看便知道这不是新书。手指沿着布的折痕走，像读旧时的书签。灯光把每一道折缝都拉长成一道条纹。

“哪家的？”谈书墨问，声音低，像拧紧的绳索。

韩壮耸肩，口气里带着北方人的直白：“邻村清仓的，叫我送过来。说是先代的藏书。”

谈书墨没有回答。他把布慢慢解开，动作像在剥洋葱的皮，不愿惊动什么。布里露出一本厚厚的线装，书脊有被蛀过的浅洞。韩壮凑近，眼里有一瞬的好奇，随即被收回。

当谈书墨把书提起来的时候，书脊松脱出一个小东西，像被长期压在暗处的东西，掉到桌上，先是寂静，然后发出微小的撞击声。

那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磨薄，线头处还挂着几丝褪色的绒毛。鞋尖处缝着一道淡淡的血迹，像旧约定的痕迹。韩壮先是笑出声，随后声音像被人掐住：“哎？谁会把孩子的鞋子放书里？”

谈书墨的手停了，指尖在鞋面上划出一道温度。他的呼吸变得短促却不张扬。记忆像潮水，慢慢推回。他记起一个夜晚，一个背影在院门口蹲下，用同样的手把鞋塞进孩子包里；记起那个声音低到像咒语：“别让书被烧了。”

“这——”韩壮开始，话又吞回去。他不是学问人，语句里只有粗糙：“要不要报警？要不要告村里人？”

谈书墨把鞋翻过来，鞋里的一角被缝进去的布片露出一两针线。布片上绣着歪斜的几个字，墨色早已褪到像旧墨粉，瞧清要凑近才能看到。他伸指，指尖触到那几针线，像触到什么不应该被触碰的疼。

字很小，只有两个：爸。

屋子突然安静得像被切开。韩壮的眼睛猛地亮了又暗下去，他说不出话，脚下的雨声从院门口传来，像是要把整个夜吞掉。

谈书墨把鞋抱在胸前，像抱一页破掉的史册。他能感觉到布上的针眼像小小的门扉，一道一道合上又开合。灯光在鞋沿投出两个字的影子，影子慢慢拉长，像要把那两个字从布里挖出来。

他抬头，韩壮看着他，问的却像在问自己：“您认识字写的人吗？”

谈书墨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鞋放回桌上，手一直没放开，像是怕它再次从缝隙里滑走。他的声音出来时极薄、极稳：“她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不显眼的地方。书是信任。”

韩壮吞了口口水，粗哑得更明显：“那你呢？你还能去找吗？”

谈书墨摸到鞋里压着的东西，是一张折得很细的纸，边角磨损得透明。他用指甲把它拉出来，纸上只有几行字，字迹稚嫩，像孩子学着用力按笔迹留下去那样。

他念出声，念得很慢，每个字像从冰里掰出来：‘爸，不要来找我。’

韩壮的声音噎在喉咙里，像没被点燃的鞭炮。谈书墨闭上眼，眼里不是泪，而是灯光在泪腺边绕了一圈。他把纸重新折好，塞回鞋里，手指在封缝处停住好久，指节白得像被压得透光。

屋外，雨又开始了，雨点敲在屋檐上，快而急。谈书墨像是在对着那本书说话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：“既然藏在书里，就别让风把它吹走。”

他把鞋放在窗台，窗外黑得看不见轮廓，只有雨把远处的灯泡拉成一根根亮线。谈书墨伸手去关灯，手在空中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数一件旧事。关灯的动作终于落下，房间只剩下鞋在暗里，布上的两个小字在黑暗中像有心跳一样起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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