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泡只在头顶嗡了一下,又暗了下来。雨从窗缝里走过来,像别人的脚步,湿而无声。梅把伞里的水甩到门口的瓷砖上,手背冷得发白,指关节微微抖着。她站在门前,不急着按门铃,只是听楼道里有没有回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缝里长出一张脸,是保安张的。张的眼圈深,嘴角有往下的弧度,像一把旧钥匙。他的声音粗短,像灰尘从布袋里倒出来:“这么晚了,还来干嘛?”
梅的手指在掌心把伞柄攥出一个印。她平静,字句里没有修饰,但每个词都被磨得干净:“李彤走了。你看见她没?”
张的眉头往上一拧,动作像抬起一块沉重的布:“她又不是小孩子,会自己回家。别给我添乱。”他侧着身子,让开门缝的光,光里是他身上的霉味和手机屏幕的冷光。
梅笑得很轻,但不带笑意:”她不会走远。门口最后一条监控,三天没信号了。你查了没?”
张抿了抿嘴,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撒谎。他把话吞回去,换了个办法,低声:“你要找,楼上有人管。别弄出事来,小心楼里的人怪你。”
她没反驳。楼里的人——这是她不肯用名字指认的概念:那些在夜里互相听见但不触碰的脸。她把伞靠墙,指关节有旧茧,像暗夜里多年的标记。
门被推开。屋里凉。窗帘半垂,窗外的灯泡像被切割过似的,只有一片长而冷的光柱刺进来,尘埃在里面慢慢沉下。桌上放着一本日记和一只开过的音乐盒,音乐盒里只有两根钢丝,闭嘴似地哼着断续的旋律。
梅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索楼层的脉搏。书架上的书全被往外抽了一截,像有人匆忙翻过最后一页。她伸手摸到一页纸,纸上有字,字迹急促且歪斜:“别开那扇门”。下面还有一个被撕掉一半的指印,黑色,像被指甲刮开的泥。
厨房的灯还亮着微弱的蓝。水槽里有一只小瓷杯,杯沿上粘着一圈牙膏痕。梅低头看,杯子里有一颗小小的门牙,白得出奇——泛着反光,像一颗被保留的灯。她的胸口猛地收缩,像有东西用手指压住。
声音从屋里另一端传来,不在她能立刻看见的地方。是一种低而破碎的笑声,像旧收音机里跑出来的静电。梅停住,听。这笑声里夹带着别人的呼吸,像是借过来的呼吸。
“你看到什么没?”张从门口站得笔直,他的手掌贴在门框上,指缝里还有指甲缝的泥。话语里没有怜悯,只有指令式的冷硬。“别乱动东西,等人来。”
梅转头,脸在光里是平的,但眼底有东西在流:不是泪,是像被切开的回忆。她把牙齿放回杯里,动作小心得像把人放回棺材。“她写了这句话,”她把那页纸递过去,“她还在家里。张,你听见了吗?”
张的手抖了一下,没接。楼道里突然响起电闸复位的噼啪声,楼下的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。楼外的世界像被重新排序。音乐盒停了。屋里一时只剩下心跳和灯的嗡声。
窗边的镜子里,梅看见自己的背影,后颈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像被绳子勒过的记号。她伸手去摸,手指触到布料,指尖沾了灰,抬起来一看,是沾着血的纤维。那一瞬,所有的声音都变得远了;只有那颗被她放回杯里的牙,在桌上反着光。
有人从楼梯上跑下来,影子短促,脚步像石头。楼下的电梯门无声合上。张低声说了句让人来不及听清的话,然后贴着门的缝往里看了一眼,把门反扣上了。
最后只剩下那颗小牙在橘黄色的灯下微微震动。梅把它掬在掌心,像捧着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抬头,窗帘的缝隙里,夜色里有一个门的轮廓,门后是更深的黑。她的声音很小,但里头装着决心:“我去开那扇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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