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店外打铁般敲着铁皮棚，节奏很重。茶馆里只剩下几盏黄灯，热气在玻璃上画出雾的指纹。陈炜把杯沿压成两个指印，手心还留着刚才点烟的热。窗外霓虹倒映成条条跳动的光，他看着光像看着别人的梦，声音沉得像被湿透的布。

门开了，水珠从外衣肩头掉下来，落地发出小小的鼓点。罗俊进来，围脖还挂着雨珠，毛衣袖口有一块晒不掉的泥渍。他的说话像拐弯的巷子，短促、带刺，有时候会夹着半句方言：你等我。陈炜抬头笑了一下，声音里有点儿习惯的暖：“坐吧，别着凉。”

罗俊把外套扔在凳背上，手抖得不太像风，就像有东西在里面要出来。他点了烟，火光吞没了脸上的水光。空气里只剩下烟和茶的苦味。罗俊说话很直接，“我带了点东西。”一句话，把桌子上的空气劈开。

陈炜等着那东西是什么。也许是一封信，一张车票，一把钥匙。他的心脏沉得像沉船。罗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得很旧的信封，边角被来回摩擦得泛白。他把信封伸到陈炜面前，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了某个还活着的秘密。

陈炜接过来。信封上有字，工整但带着抖：“请柬”。屋里突然无声，只有雨像针线一样缝着世界。陈炜的手指触到纸的那一刻，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小花瓣——那是他第一次给罗俊时，摘下来压在书里送他的那朵花。它变成薄纸一样的寂寞，边缘还残着当年烟头的黑。

罗俊低头，像是在看雨，声音平静得出奇：“明天结婚。”三个字不长，却像刀。陈炜看着花瓣，指尖被它的脆生生刺了一下。记忆像水被搅动，涌上来是那个夜里他们分享的笑、说出的承诺，还有那个他以为会被收进未来的名字。

“你——”陈炜的话被卡在喉咙，像鸟撞在玻璃上。他习惯性地要把手伸过去触碰罗俊的脸，像要确定那人还在这儿。但罗俊把手缩回，一下，像抽回火。

罗俊说话更短了，像斩断：“不是为了我。”他瞥了眼请柬上的一行小字，像在念判决。“她母亲病了，孩子没人带，外面的人都说我得结婚才能办过户。我去做的事，你懂的。”他吸了口烟，那口烟吐出来像要推开这里的一切温柔。

陈炜的呼吸慢下来，像在数窗外雨声的节拍。他把花瓣摊在手心，干得像纸屑，灰色的脉络在指缝里像小船的骨架。他说话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，但字句里有磨损的真实：“你可以不告诉我，但别把它夹在请柬里。”

罗俊没有笑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，折得很小，里面是陈炜写过的一句诗，字迹歪斜。罗俊把纸条也放到请柬里，合上，像封存两个人的证据。他的手指在请柬边缘按了按，像按住什么要窒息的东西。

门外的雨加重了。陈炜把请柬又递回给罗俊，动作像是把一块生了锈的铁器还给主人。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茶壶的咕嘟声吞了：“去吧。”

罗俊站起身，裹紧外套，背影在灯光里拉长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把请柬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颗子弹。然后走出门，雨把他的轮廓打散成水渍。

陈炜坐着，手心还有花瓣的粉末。他没去追，也没去收走请柬。屋里留下那片干花和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纸，像一枚小小的墓碑。灯光闪了，霓虹的反光在窗上快速滑动，像别人的脚步走远。陈炜把手贴到胸口，感觉那花瓣的脆弱像是有人在他心上画了一个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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