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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霓虹洗得像玻璃。废旧游乐场的门在风里吱呀,不声不响地开着。机器牌匾的灯一半灭掉,一半还在努力地眨眼,像一个忘了睡的孩子。地面有油渍、纸屑和被踩碎的棉花糖成线,脚步在上面留下一串湿印。
他把伞一收,水沿着袖口滴下来。他的动作不急,但手指有余温。他站在旋转木马边,半个身子藏在黑影里,像在等一个答复。木马的眼睛贴着裂缝,玻璃眼中有小小的残留光点。
“哇——”一个声音,从木马上传出来,细小,带着糖块转动的声音。女孩蹲在一匹褪色的白马边,膝盖上放着一只小盒子。她抬头时,水珠还挂在睫毛上,像小小的珍珠。
她的语速像弹珠在地板上跳。“你来了。终于来了。”每个字都干净得出奇,没有拖泥带水,也没有成年人的试探。她的手指轻敲着小盒子,像是在数心跳。
他站住了,眼里先是空白,然后慢慢把背挺直。话从他嘴里出来,低而精确:“你是谁?”这句话短,像钥匙插入锁里。
“哇萝莉。”她说。句尾扬了扬,像是在介绍自己给谁都行。“这里是我的家,也是你的忘记屋。”她把盒子翻过来,里面有一枚发卡,颜色斑驳,那是他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发夹,塑料上的小兔耳朵已经磨平。
他的手猛地伸过去,指尖在发卡边缘碰了一下。那一触像被针扎。记忆像老小说干回放:客厅地毯、被抱走的冬夜、小手留下的热度。他把发卡拿起,来不及深呼吸就发现盒底还有一张相片,边缘卷着,像被压过好多次。
相片里有一片模糊的笑脸。女孩看着那笑脸,声音忽然软得像线被拉细:“她教我怎么唱这首歌,教我闭眼数三下,然后就跑去找星星。”她抬头,眼里有光,像要把人照得干净。“你叫她……”话到半截停住,像把刀放在桌上。
他知道她要什么名字。他把名字吞回肚里。声音短促兼带着一点儿斟酌:“我叫陈辰。”
女孩把相片递回去,手不颤。指甲里的泥像细小的画笔:“陈辰爸爸,你说她会回来的,可是那天你最后一遍把门关上的是你,对不对?”那句话落在空气里,像一块冰,撞在他的心上,裂开了。
他想反驳,想说不是我,是那晚的雨,是车灯,是时间。但舌头先动的,是一句莫名的承诺:“我以为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声音变成了碎片。
女孩的笑容一瞬间褪色。她站起来,踮脚,把发卡别在他外套的口袋边,细小的动作像系上了一个结。“不许走远,”她说,声音平静,却有个指令的重量,“我等你等成了房子。门一开就不要再关。”她把拳头攥紧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什么从自己体内挤出来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夹着雨和旧木头的味道。旋转木马慢慢开始动,缓而稳定,齿轮里发出老旧的喘息。木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像一只随时会站起来的兽。
他看着她,把发卡按在掌心,那塑料的冰冷像一记无声的审判。灯光闪了一下,街对面的广告牌掉了半截光,剩下的光把两个人的脸切成两个半脸。女孩贴近来,嘴唇靠在他耳边,声音更低,更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东西:“你若想回家,先别把我忘了。”
她的话像掉进去的石子,溅起的不是水,而是一圈圈的空洞。他的呼吸被拉长,又被拉短。脚边,旋转木马的铁链叮当作响,像有人在敲门。外面雨声变大,像要把这栋屋子淹没。
他伸出手,最后一次,像把时间翻开。她不躲。掌心里是发卡,是相片,是一个被封存的名字。她的手很小,闭着指缝,把他的手指按得发热,也按得死死的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盯得认真,像在读一句最后的誓言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,这次没有糖果的语气。门在身后咔嚓一声关上,声音像被钉上去的一页。他想动,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系住了。木马继续转,慢慢,带着旧日的风铃声,向着夜更深处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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