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从帆布缝里漏出的旧泪，拍打着码头，把木板拍出暗色的光。宋言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，肩膀紧着，手里拽着一盏发着黄光的旧头灯。灯光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瘦长的路，路尽头有东西在挣扎，发出潮湿、焦虑的声响。

老穆先到，他的手像带刺的锚，指甲里是一团干盐和鱼腥。见到那成堆的渔网，他先笑了，笑声里塞着砂砾：“又是场好活，卖了钱。”话短。手却不短，已经把网的一角扯开，粗糙的掌心在湿滑处留下褐色的印。

宋言听着，脚下一顿。她抬头看着被雨洗得暗沉的脸，闭合的嘴唇像书页的边缘。她的声音不像老穆，慢且干净：“别动。先看清楚。”

老穆哼了一声，停下动作，眉尾带笑，但眼神里存了疙瘩。他刁着舌头，像要把什么咽回肚里：“看清楚也就那一刻，冷了就没得卖。”

网里翻动的东西像个女人，但身体的曲线在湿漉漉的鳞片下移位，不像人也不完全像鱼。她的头发纠成了一团黑线，粘在肩上，像被海水写过的字。宋言靠近一步，灯光照在她的手腕上——一串小小的铜铃链，链上挂着圆片，圆片上有一个凹陷的字，像被匆匆刮去。

宋言呼吸短了。那字不是别的，是“舟”。

老穆看见她的指尖颤了，瞪得更大，嗓子里像有东西滚动：“小舟？你这是认人了？”他试探着笑。笑里有一种粗糙的温柔，但也有想占便宜的眼光。

宋言抬手，手指伸到链上，轻得像摸到了一根细丝。她没有说话。手指指节白了又红，像潮水推着岸。她记得那名字，像记住了夏天的咸味。记得小时候有人把这串铃链套在妹妹的手腕上，妹妹翻白眼笑得欠着嗓子。

渔网响了。那人鱼——或者说她的身体里还残着人的轮廓——抬了头，眼里有两片浅色的光。她的视线落在宋言身上，像一把冷刀滑过。她张嘴，却不是像说话，像是把海水吐了半段，最后发出一声近乎人声的叹息。

“别动。”宋言的声音更小，但不容置疑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指尖触到鳞的边缘。鳞片是冷的，有细密的纹理，像旧信封上的压字。她的指甲轻划过，留下了一道微红。

老穆一边咒骂，一边割网，割得粗糙，线断时撒出细碎的水珠。渔网的皮子摩擦着木头，像旧时钟的嘶声。网开了。人鱼的肩膀冒出更多的水，水里带着海草和小贝壳的碎片。她瘫在那里，像被拉上岸的帆。

“她会死的。”老穆说，话里带着即时的后悔。可是他又想起了钱，目光在那串铜铃和水光之间来回。

宋言抬头看向他，眼里不是恳求，也不是命令，只是一件事实：“送去医院，不是给人做买卖。”

老穆的下巴抽了一下。他抓起一端要把人鱼裹起，动作突然急促。人鱼的手伸出，指腹碰到了宋言的脚背，像猫。那触感里有海的冷和一瞬的温软。宋言闭眼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想起妹妹口中念出的一个名字，一个关于离开岸边的承诺。

人鱼轻声，声音像被海藻过滤过，断断续续：“舟……”

全场静了。雨落在铁链上，声音变得明晰。老穆的手停住了。宋言的心像被海水抽紧，胸口有东西撞击。她蹲下，伸手把那串铜铃从湿发中捞起，链子上的圆片在灯光下旋了一圈，反射出一个小小而熟悉的光斑。

光斑里，宋言看见了自己的脸。不是自己的脸，而是妹妹在她十二岁时流泪的嘴角，笑里带着一个未说完的句子。她忽地知道——并非巧合。那名字，那个链子，从来没离开过这片海。

人鱼的眼睛合上了，呼吸开始变浅。宋言把手伸进她的发里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——不是贝壳，而是金属。那是一枚小小的船形吊坠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2012·舟。

宋言的手指滑下，冻得发白。老穆在后面嘶声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得决定，今夜。”

宋言把吊坠贴在胸口，像贴住了某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她慢慢站起来，灯光投在她的影子里，影子在潮湿的木板上拉长，像一条下沉的尾巴。她没有看向老穆，声音平静却无法回头：“把船开出去。快。”

人鱼的眼睑微微颤抖，她半开着的唇里漏出两个字，像潮水最后的回声：“回来。”

宋言没有回答。她把吊坠紧握在手里，海风把盐味塞进她的牙齿间。她走向船，脚步沉稳，像要把整个码头的过去都拽上来。雨像针，从她的背后穿过。船舷边，水面映出她和一个合并的脸——那个名字、那串铃链、还有一个早已沉没的承诺——一齐在波光里颤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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