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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的荧光灯像冷却的河流,滴答着不走的时间。沈清坐在靠窗的长椅上,背靠着斑驳的瓷砖,手指在纸杯边缘绕圈。杯子里是温过头的绿茶,茶味被消毒水的味道钝化成一种远处的疼。
护士把门半掩着进来,声音像开机的设备——短促、标准。她抬起手腕上的表,看了沈清一眼,嘴角没有笑意:“血压下降,要把他压到通气。”说这话时手指夹了夹针头,动作稳得像做习题。
沈清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茶杯碰瓷砖发出细响。他的声音低,像在用刀切词:“先别急。我来。”话很短,像封了口的信。
护士抬了抬眉,口气不变:“家属签字。”她把表格推到他面前,笔尾在光下闪了一下,像尾巴。
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,鞋底在地面上敲出不耐烦的节拍。有人用地方口音探头进来,粗糙的声音把空气震成碎片:“沈哥,喝点热的,别光坐着。”那声音带着咸湿的唠叨,像街角早点摊的锅铲。
他没有回答。沈清伸手探进病床上母亲的被褥,找到了她紧握着的东西——一物包得小心,布角已经磨亮。手指比记忆轻了许多,他开了结。里面是一张小照片,边缘泛黄,照片里父亲的笑像被压扁了,母亲靠在他肩头,眼角是没有皱纹的线条。背后,有一行字,用她笔迹微斜地写着:等你回来。
那句话像针。沈清的胸口嗡了一下,像被谁用食指轻敲。空气里,机器的滴答声忽然放大,像有人在他耳边慢慢敲击玻璃。他把照片捏得有点疼,指节亮了白。
护士的声音又来了,声音里有耐心也有职业的距离:“时间不多了,要不要我先处理?”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留不到一秒,转身就把手套套好,手套发出轻响。
沈清把照片塞进胸前的口袋,动作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他站起来,走到母亲床边,伸手扶住她的肩。她的皮肤薄,像纸。眼角干了,睫毛投下一片灰。
他没有说话,手沿着她的手背摸过去,碰到那早已习惯性的掌心朝下,里面还有东西。他把掌心掰开,发现了一枚小小的布鞋,鞋面缝着已经褪色的红线。沈清眯起眼,记忆像潮水回窜——那是他小时候丢过的鞋,母亲曾在夜里替他缝好说要等他穿回去。
他把鞋放到掌心里,和母亲的指骨贴在一起,指尖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像纸样地消融。护士的脚步静了,机器的滴答声像被拉长成一根线。
他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寻常的哭腔,只有冷静的决定:“我回家取东西。”
那句话像掷下的一颗石子,水面碎成一圈一圈。他转身的动作极快,像是要把一切都带走。门口,粗哑的声音又喊了一句,“沈哥——”被他甩开,像风吹过旧布。
走廊依旧冷,荧光灯在头顶吞白。沈清停在门口,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照片和那只小布鞋,布鞋的线头在指间蹭出细小的疼。他把鞋塞回口袋,像藏起一枚罪证。门轻轻合上,声音不大;但在关上的瞬间,病房里剩下的除了心跳,是母亲的手指松开,与床单磨擦发出的最后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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