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屋檐滴下的雨珠连成一条线,断了又接,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门。顾承站在门槛上,手扶着门框。木头吸了水,伸出一股酸腥味。他把外套的水珠抖成半圆,像是想抖掉身上装了几年的沉默。
屋里暗,油灯斜着一缕光。桌上放着一只未洗的白碗,边沿还粘着米饭的痕迹。顾承伸手去,那碗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。他的指尖先碰到碗沿,随后不自觉地滑向碗底,手心里有微微的颤抖,但语气像拧开的水龙头——平稳而被控制着。
门边的旧柜子里塞着几叠信。他抽出一封,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:给爸爸。纸张被折了好几道褶,边角磨出淡淡的灰。顾承的拇指抚过那些褶子,像在摸一条旧伤疤。灯光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,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光在跳。
“顾承?”门里的人声音像砍柴。他抬头,看到母亲靠着门框,胳膊有老茧,手上还粘着一点墨色的线迹。她把围裙往下拉了一下,嘴里咬着短词,像是在计数,“回来了。比雷声晚了几天。”
母亲说话不绕弯,像打磨过的刀。她的词短而锋利,乡音把每个字都压在地面上。顾承没有立刻接话,他把信摊在手心,声音低,慢,“回来了。”话里有租界的余音,节奏被训练得平稳,像是演讲稿里撕下来的句子。
母亲走过去,手指尖点了点那封信。她没有看信的内容,只是把指甲在纸边划了一道。指甲下带出一撮白纸纤维。她的眼里有一种被压住的东西,像是被石头压着的泉眼,嘴里却只放出一句:“孩子们都认了个名。”
顾承翻开第二页,是一张被涂黑了半边的蜡笔画,画上有一个小人,旁边写着:等你回。那笔迹歪斜但坚定。顾承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半秒,然后不经意地按到了一处小小的血迹——不是新鲜的,像是很久以前的结块。血迹和纸的纤维浸在一起,像一颗小石子嵌进了木板。
那一刻,屋里安静得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母亲的嘴唇颤了颤,声音低到像是从鞋底传出来:“你知道那天是哪个时候吗?”她没有等顾承回答,像是把话从屋角扔出来,“钟响了三下,没人去,是你不在。”
顾承的手指被那块干血扎了一下,细腻的刺痛从指尖传到肘部,像一根针倏地抽离。疼意很小,但像针一样把他从回忆里猛然拉回来。他抬手去看,发现指尖还留着一丝红。那一丝红像一颗小星,不动声色地明白了什么。他把血抹在掌心,动作像做了很久的算账。
屋外雷声又卷了过来,像是有人在远处扯响了一根粗绳。门在身后慢慢合上,没有关上的那种利索,只是沉甸甸地落下一声。顾承把那封信折好,放进胸口的口袋,手指按住信角,像是在按住一处未愈的裂缝。母亲站在灯下,背影像被浸湿的布,轮廓褪得软软的。
他转身向门走去,脚步不急不慢,像是在听雨点打在瓦上的节奏。门把手冰冷,他的手心还有干血的温度。出门前,他把那双小小的布鞋从门边拿起来,鞋里有一撮灰,也有一段细小的缝线,上面绣着一个歪歪的名字。顾承摊开手,鞋尖压着他的红点,像是静静等他做出选择。
他没有说话,手指摩挲着那绣着名字的缝线。雷声越来越近,像人走近了房檐下。他把小鞋放回门槛,鞋尖压着尘土,蓦地——他把口袋里的信又推了一下,像是把某样东西牢牢放回体内。门在身后“砰”地关上,那声音里不像结束,更像一柄钥匙掉进了黑井里,回音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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