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在田埂上割下一道薄光,像刀口。林乔把车门关得轻,像怕惊了谁。泥土在鞋底粘着冷,风从远处的芦苇里走过,带着河水和旧草垛的味道。她一手揣着钥匙,一手紧了紧袖口;肩膀往前收了收,好像这样能把东西装回去。
房檐下的木板起了层细密的裂纹。她走到院子正中,停住。她看了看地面——那两处年久的土堆,一个被雨冲成浅沟,一个凸着,像是某个过夜的人把棉被卷起留下的空。林乔弯腰,指尖探到土上,按下去。土凉,指腹被泥粒抓住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王老三的声音从门口冒出来,带着连音和唾沫的颗粒。他拖着一根拐棍,脚步沉。老汉的脸被太阳晒成硬币色,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像磨破了的布的纹路。说话像扔石子,短而重。
林乔抬头,没笑。她的回答也短:“我来了。”
王老三挪近了两步,舌尖磨牙的声音在口腔里打转,“这地方,别动。”他看着地上那两处土堆,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圈。话里有老规矩,也有怀疑。“要动,就要有证人,有手续。你不是走了么,半夜跑回干嘛?”
林乔没有回避眼神。她指向院角那片更旧的泥地:“他在这里。”她说得平静。平静里藏着石头。她的话短,像刀背敲在心口上。王老三的喉结跳了两下,嘴里含着要骂出来的词,但又吞回去了。
不远处,脚步声急促,鞋底带着城市的塑料味。卢警官来了,肩上的反光条在收束的光里抖了两下。他站直,开口是职业的音调,句子里有条理,有证件的重量:“午夜福利视频接到报案,发现可疑线索,请配合调查。”他翻出证件的动作省得浪费时间。
他们像四个人站成一个不舒服的圈。林乔把手伸进土堆,指甲里是冷泥。她用力,像在揭一层旧布。王老三吭声抓住她的手腕,粗糙,带着老茧的刺。卢警官拦在外,声音变成了理所当然的长句,试图把事情包成秩序。林乔忽然用很低很近的声音说:“她叫我别来。”空气像被针戳了一下,谁都愣住。
他们挖开了最后一层。铁盒子露出边角,满布锈斑。王老三的手抖,声音短:“别碰那东西。”林乔把锈擦了一点。盒子开得吱呀。里面折着一块布,布里有一颗小小的乳牙,包在红布里,牙齿的表面磨得发亮;还有一张被雨打皱的纸。林乔的手指触到牙齿的那一瞬,她的指关节收紧,掌心的肉抖。
纸上只有三行字,字迹像孩子学着写字,歪歪扭扭:妈妈,别来找我。林乔读出每个字,像把刀片往胸口摆晾。卢警官的脸色一下子淡了,他的职业语言在那一行字前突然短路。王老三转身,眼里有海水要冒出来却又被硬塞回去。
林乔把牙齿和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她站起来,身子比来时瘦了。院落里风更冷了,芦苇的声音像有人在背后轻敲。她没有看向两个人的脸,只看着通往村口的土路。路上,暮色把一个影子拉长。那影子站得不动,像是等候。林乔的脚步先动。她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那颗牙齿,感觉它在夜里有了分量——像一颗突然醒来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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