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走廊只剩下灯和灯下的影子。荧光灯像一根不肯熄的针，缝合着墙面裂缝的白影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酸和炒洋葱的余味，像两种旧账在争吵。我端着晚饭托盘，脚步是习惯性的节拍：右、左，停一下，听一听门后的呼吸。

老李在值班室里抿着烟，手肘搭在台子上，两个指节磨得亮。“别忘了给二楼的窗户关上，他晚上老往外看。”声音像磨刀，短促又带着地方腔。说完又抬头看我：“你小心点，别被他逮着了。”

我点头。点头像关灯的动作，轻而必需。托盘里汤还冒着热气，蒸汽在灯光里拉出细密的灰。窗外有风，吹得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叩了两下，像两颗小鼓点。

门牌12号。门缝下面有一缕光，像把夜撕开了一条刀口。里面有个节奏在敲击，低而重复，像是有人在给墙面数呼吸。我把耳朵凑过去，敲了敲门。声音很小，回声却很长，像在很远的水底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房间里没有灯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。床上卷着被子的影子像一座小山。床前坐着一个人，背影不稳；他转过头，声音像孩子：“来了？吃饭了？”

他说话的口音里有个别字拖得老长，好像把气都留在尾巴上。我认出来了——是王强，三个月前刚来，动不动就把盘子往地上一丢，嘴里念叨着昨天的事。我把托盘递过去，他伸手，指尖颤抖。

“昨天？”我问。

“昨天有人在天台放风筝，风筝上写着名字。”王强把碗往膝盖上一搁，像是护住什么。他的眼神不住跳，像蚂蚁在灯上。

半句话还没说完，床角的抽屉被推开了。抽屉里有一叠纸，边角发黄。我伸手想去拿，被王强一把拉回：“别动，那是我的。”他的汗在掌心里热。

纸上是涂鸦：陌生的房子，歪歪的太阳，一只画得很大的手。角落里用蓝笔写着几个字，笔迹幼稚却分明——“把我带回家”。字迹下面有个名字，我的名字。

那一刻，风抹在我脖颈上的感觉像冰。纸的纹路下有一道划痕，像是长期用指甲磨出来的。王强忽然笑，笑声里有沙，“你看，你也会写这个。”

我觉得自己的笑声被扯下来，像被人从外面拔。记忆像是被人抽走了某一页：我知道那是我写过的字，但又像从未做过。托盘的汤滢动了两下，我把勺子放下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
“走廊有个档案盒。”王强突然说，语速快得不舒服，“里头有一张卡片，上面写着每个人来这里的日期，还有……你的名字。这事儿我不知道，我只是翻到的。”他眼睛里有光，像捡到宝，却也像发现了骨头。

我脸上一热，热得像被火蜡烛烙过。记忆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划动：手术室，白布，导师般的笑。可那都是碎片，碎成了玻璃，刺在我心口。我不敢去看那盒档案，不敢去翻那张卡片。

门廊外有人叫我名字，是冯医生的低音，准确而无情：“林远，来值班室一趟。”

我站起来，拖盘的边缘碰到了夹在托盘下面的一张名牌。名牌翻了个身。黑色字母在污渍里显得很清楚：林远—住院号00712。

空气在那一刻凝住了。我的手指在名牌上停住，像是试图把它从自己的手里抽回。房间里的人都看着我，王强的目光像一根针在背后转圈。冯医生的脚步在走廊里变得格外重，每一步都像在把我埋进更深的土。

“你怎么还站着？”王强突然又笑，笑里有点不耐烦，“走啊，走了就是出门。别傻站着。”

我走了，但不是朝值班室的方向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夜灯，灯光下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：一栋小楼，门口有人影，背影很熟悉。谁也没动。这一切像是被安排好的橱窗：整齐，清楚，却冷得让人牙根疼。

走廊的尽头，门缓缓关上。钥匙在锁里转了一圈，然后从门缝里掉下来，敲在地板上。声音很小，但像铜锣一样在我心里回响。我弯腰去捡钥匙，手指触到金属的瞬间，指尖传来一阵冰。

钥匙上有人刻了字，字不深，但足够看清——“病号”。我抬头，空气里的光像刀，割下一条沉默。我把钥匙放回掌心，握紧。掌心里是自己的名字，冷得像陌生人的名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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