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发出干冷的白，镜子里拉长了房间的每一寸。松木地板的漆面被汗水磨出一圈暗光，空气里混着胶带和橡皮筋发出的旧味道。林瑶跪在垫子边，指关节泛着细小的青，像地图上被风刮薄的海岸线。

顾寂站在她对面，手里转着一只金属秒表，声音低而干净，像拆开的旧信笺一样没有多余褶皱：“开始。”

林瑶吸气，肩胛骨像两只会动的石片抵住背布。她不看镜子，只把目光压在脚趾的末端。牙齿轻轻合住唇，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吞回去。膝盖发出小声的抗议，湿润的声音像是布帛摩擦。

石头在一旁跺了下脚，粗哑的嗓子像劈开的柴火：“都成年了，别掉链子。站都站不稳，想上台糊谁？”

林瑶没有接话。她用力将骨头往地面贴，手掌摸到垫子边缘的粗糙纱线，指尖留下两条浅浅的白痕。每一次肌肉伸展，都是旧日训练留下的记忆——疼痛被规整成节拍，像鼓槌落在心口。

顾寂静静数着秒表，声音像水滴落进深井：“十，九……”他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，但是眼角的细纹里有一条不容易察觉的紧张。那是和她练过无数次的人的辨识，那种等于期待的担忧。

八。

林瑶的呼吸开始破碎。肌腱拉紧的声音像猫爪掠过纸背。她嘴角抽动了一下，像要说却咽下。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像条被拉长的纸影，瘦长，僵直。

石头又嚷了，声音更近了：“别做戏了，别给自己找借口。放松就好，别想那破事儿。”

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荒唐的平静，像把所有的疼痛都藏回腹里：“我没借口。”话短，像刀片掷出就翻面。每个字都被压在胸骨后，敲出一个小小的窟窿。

有人在门外敲了两下，声音被走廊的回声吞掉，像是别人的日常跟这里无关。顾寂抬手，示意继续。他的声音依旧慢：“四。”

三。

时间开始像磨石，锉掉她能倚靠的那一层坚硬。林瑶的掌心开始出汗，汗珠沿着掌心的纹线滚落，在垫子上印出一圈小小的黑。她的腿肉颤抖，颤抖里藏着记忆——她母亲曾在厨房里用布条扎紧她的小拳，说着什么“忍住”。那句话像旧针，忽亮忽暗地扎在脑子里。

顾寂看着镜子里的她，声音沉下去：“停。”

林瑶的身体没有立刻倒下。她像被拉着最后一根线的小偶，停在一个不合乎人道的姿态里，汗水从后颈滑过，顺着肩胛骨落下一道冷光。她的眼睛在镜子里湿了一瞬，随后又硬生生收起，像塞进抽屉的信。

石头拍了拍大腿，丢下一句：“练就是练，别耍花样。”他的语气硬，但尾音里有一丝不耐烦，像咳不到肺的老烟。

顾寂收起秒表，步子跨到她身侧，手指在她膝盖外侧轻轻按了两下，不是责备，而像是确认：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，不是吗？”

林瑶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的脸——灯光下那张脸有细小的裂纹，唇角带着一道被压抑的倔强：“知道。”

顾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，他低声说：“别把事情搁在身体上解决，别让疼痛替你做决定。”

林瑶的下唇猛地一颤。她用一个动作结束了所有的表演：用力坐起，背靠在镜子冷硬的玻璃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那两条旧茧，像在抠出某个名字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很靠近自己：“疼得清楚，别替我着急。”

顾寂看了她好一会儿，然后转头冲石头点了点头，像交接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。门被关上，灯管仍旧不温不火地闪着光。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和林瑶掌心那两道白痕，像未寄出的信，静默得令人作呕。

最后一句话像是没被说完的判词，挂在空气里：顾寂低声道，“明天，舞台上别再给午夜福利视频理由。”林瑶的眼睛亮了半秒，里面有火，也有沉默的计较。她转过身，站起来，腿还在轻抖，脚趾把垫子掀起一个小小的褶皱——褶皱像一张折叠过的地图，指向未说出口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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