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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公厕的荧光灯还在眨。瓷砖上有旧口香糖的灰影,墙角的排水孔在下雨的早晨发出细碎的喘息声。空气里是闷湿的水泥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,像个不肯安静的房间。梁树把外套的袖口卷得更高,手背贴着冷瓷砖,他站在门口,眼睛只看着一条深掉色的缝隙。
卫生工黄伯一边用袖子擦手一边嚷。话粗得像未磨的锉刀,声音里夹着早晨饭堂的葱味:“小梁,昨天夜里有人躺这儿,我以为是喝多了,结果——你看着办吧,别留我一个人背这摊儿。”他指的方向是第三间隔间。黄伯的手指甲里还有烟灰,指尖碰瓷砖时轻轻抖了一下,像在把自己从一件事里抽离出来。
隔间的门被人踹开了一条缝。里面光更暗,湿气把人的声音吞进了墙缝。地上一团衣服,裹着一个少年,校服的袖口处磨破一圈,还带着点红。少年半睁着眼,目光像没电的手表,定在那里。嘴角有旧痕。梁树蹲下,动作不多,一只手放在离少年很远的地方,像怕碰坏一样。
“谁叫的你来?”梁树的声音不高,语速慢,像把话拆成零件再给对方。少年没有正眼看他,只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,关节发白。黄伯凑近,鼻子拱了拱,“他口袋里有张考卷,数学,红叉好多。还有张照片,后头写着‘别告诉妈妈’。”
梁树绕着少年转了一圈,低头看见背包拉链处露出一角破旧的拍立得。照片里是两个人:一个中年男人,笑得像街角的广告牌;另一个是少年,笑得勉强。照片的背面塞着一小撮头发,金色的,像被剪下的时间。少年手心按着一只小木制的玩具火车,油光被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爸”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梁树又问。少年抬头,眼里有光,但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,“叫晓辰。”他匆匆吐出两个字,像是交了税。黄伯不耐烦地敲了敲栏杆,“晓辰你别耍花样,谁推的你,谁干的好事,说出来,别装神秘。”
少年笑出声,笑声薄得像被撕裂的纸,“他笑得很开心。笑着。”他的手指在火车的车轮上转,指甲里有黑线。然后他把目光移到地上的一处,指尖颤抖,像在数数,“我把他推下去了。”
话掉落,厕所里的水声像被按了键,急促起来。黄伯两眼放大,咳嗽,声音里有玻璃碎裂的声响:“你在说什么?小子,别吓我!”梁树站起来,脸不动,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的证件,动作短促而定。空气里最先崩裂的是那张照片的背面,半撮头发在光下晃了一下,像有自己的重量。
晓辰把玩具火车握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睛忽然空了,像被人从里头掏过,“他不会哭。我想让他也知道他笑得很开心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,里面没有恼怒,只有对某件本应简单东西的说明。黄伯的手在空中停住,半天没落下。
梁树的回答是慢句,像按下了暂停键:“你记得他最后笑的样子吗?”晓辰点点头,像是在证明一种证据。几秒钟,厕所只剩下滴水。一滴,一滴,像在数时间。晓辰把小火车放在马桶边缘,手指松开,玩具滚进水里,发出一个短促的栓响。整个声音把人拉回了现实——那是个结论,也是个终点。
黄伯捂住嘴,像被猫抓到。梁树站得笔直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是眼角的光余下了另一种度量。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张考卷,指尖在红叉处停了一下,然后把那张写着“别告诉妈妈”的照片放在掌心,像是拿着一把刀。
外面雨还在下。门口的灯光把三个影子拉长,重叠在一起,像未合的答案。晓辰看着发亮的照片,声音柔了下来:“别告诉妈妈。”他重复了那句话,像对着自己的耳朵。然后他闭上眼,像是在等一种裁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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